大比第六日,陆星阑的记性,漏得最凶的一回,是在清晨。
天还没亮透,散修院里静悄悄的。窗纸破的那个角,透进一线灰白的光,落在草席边上。他醒来,照例,先摸定心医符,把昨天的事,过一遍。
过到一半,他忽然,想不起来一件事。
像走在一条熟路上,脚下忽然空了一格。不疼,可那一下踩空,心里发凉。
他先以为是没睡醒。他把手按在心口,定心医符还贴着,温温的。他又把昨天的事,从头过了一遍——大比第五日,他在演武台前举过一柄断剑;夜里,秦慕白来找过他,说了半宿的话。都记得。偏偏到娘那一条,断了。
床头的空符,已经攒了一小摞。有的空着,有的写着几个字——都是他翻出来、又怕再忘的东西。他把那一摞拿起来,掂了掂,轻得很。可他心里知道,那一摞越厚,他自己,就越薄。
娘的生日。
他记得娘叫温采。记得娘爱采药。记得娘救回来那天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还抬手,摸他的脸。
那只手,凉,轻,指头上,有药草磨出来的茧。那天在万妖林,天星化渊,渊里吐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落在崖边,娘就在里头——十八年,人被吞进去,又吐出来,瘦得衣裳都挂不住。她抬手摸他的时候,他不敢动,怕一动手,那点力气就散了。
可娘的生日,是哪一天?
他记得娘说过。娘精神好的那几天,靠在陶兽医屋的草铺上,絮絮叨叨,说了好些从前的事。爹在灶边添柴,不吭声;小狼崽在屋角睡着。娘说,她小时候在山里长大,采药的人家,日子是跟着节气走的。她说她的生日,就在采药最忙的那个节气上,她娘图省事,给她起名,就叫温采。
节气是哪个节气?
他坐在床上,想了一天,想不起来。
从早上想到晌午,从晌午想到日头偏西。他翻过空符,空符上记着别的事,没有这一条;他掏出那支星花木簪,捏在手里看——簪子是爹刻的,花瓣刻得笨,可一笔一笔,都是力气。簪子的木纹,被他摩得发亮,像有人也这样,摸过许多年。他捏着簪子,坐在窗边,想娘的手,想娘的声音,想那个节气的名字。
晌午的时候,院外头传来演武台那边的锣声,一声,两声,三声。他坐在床边听着,忽然想:娘要是知道他如今在皇城,在学宫,在打这样一场大比,会说什么?娘大概不会说大比。娘大概会问他,药,按时吃了没有。
想到最后,什么都在,就是那个日子,不在。
像被人,从心里,悄悄撕走了一页。撕的时候不疼;撕完了,那个空处,才开始发凉。
傍晚,苏蘅来给他换药。
她提着小药箱,进了屋,先看了看他的脸色,把药箱搁在矮桌上。药箱一开,一股淡淡的苦香,散出来。
怎么了?她道。
我娘生日,他道,我忘了是哪天。
苏蘅的手,顿了一下。
她手里正取着药棉,那一下,药棉悬在半空,停了停,才落下去。
你不是记过吗?她道,你娘救回来那天,你跟我说过——她说,她生日是采药的节气,她娘给她起名,就叫温采。她顿了顿,你连这个,都忘了?
我忘了。陆星阑道,今天早上,怎么都想不起来。后来,我翻了空符——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卷空符,翻到了。可那一页,是我翻出来的,不是我记住的。
翻出来的,他道,跟记住的,不是一回事。
苏蘅没有说话。
她把药棉搁下,先伸手,搭了搭他的脉。指尖停了一会儿,她道:脉还行。就是虚。她收回手,在他身边坐下,从药箱里,取出一卷新的空符,铺开,拿针尖,一点,一点,开始刻。
针尖走得很慢。一行,一行,比头发丝还细。
她的手很稳。行医的人,手都稳。可陆星阑看见,她收回手的时候,指尖在袖口上,轻轻蹭了一下——那是她心里有事的时候,才会有的小动作。
你忘一页,她道,我记一页。你翻一页,她顿了顿,我给你,多记一页。
苏蘅,陆星阑道,你不用这样。我记性坏,是我自己的事。
你记性坏,是你的事。苏蘅道,我替你记着,是我的事。两件事,不冲突。
她刻到一半,忽然,听见门口,传来一个声音。
你倒是,替他,什么都记。
洛云汐站在门口。
白衣,月光。她不知站了多久,肩上还落着一点夜里的凉气。她看着苏蘅手里那卷空符,又看着陆星阑,声音淡淡的:
陆星阑,你这一路,拿命换真相。你娘的名字,你娘的脸,你娘的生日——一样,一样,都要靠别人替你记着。你有没有想过,等你把该记的都忘了,你查出来的那些真相——还有谁,替你记得?
屋里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