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赛那日,演武台,重修好了。
台面上新灌的灰,褪了一层白。那道从台心劈过去的线,还在,浅浅的,像一道没长好的疤。看台上的人,比前几日更多;学宫外头那条长街,从早到晚,都站满了人。有从皇城那头赶来的,有从别家山门来的,就为看一眼——那个用匕首的散修,和那个谁也没见过的。
观礼台上,星宫那一席,洛云汐依旧坐在原处,白衣,剑横在膝上。她来得比谁都早。人堆外圈,苏蘅抱着药箱,站在昨日站过的地方,没往前挤。学宫的长老席上,郑长老坐在居中,面前那盏茶,从早到晚,没动过。
比台更先到的,是那个叫的面具人。
他走上台,不疾不徐。一身素白的长袍,从头到脚,罩得严严实实。脸上,扣着一面全脸的面具——青灰色的,没有五官,只在眼睛的位置,留着两道缝。缝里,黑漆漆的,看不见眼珠。
他站定之后,就不动了。风把他白袍的下摆掀起来一角,又放下。他像一截插在台心的木桩,连呼吸都看不出来。
日头爬到台沿,把他的影子,投在青石上。影子很薄,薄得像一层纸。
佚名。执事念道,学宫甲等。决赛——陆星阑,对佚名。
台下,乌压压一片,却没有多少声音。
那人,就是佚名?
他戴面具做什么?
学宫甲等,入宫三年,没见过他的脸?
议论声压得很低。有人往前探,想从面具的缝里看进去,看来看去,只看见两道黑。
台口的盘口,今日关了。摆盘的人说,这一场,没法盘——一边是没名字的,一边是不肯输的,押谁,都像押命。
陆星阑走上台,站在他对面。
佚名。他道,无名无姓。那我,叫你什么?
佚名。面具人道。他的声音,很平,很直,像一条,没有起伏的线,你叫什么,我不关心。我只知道,今日,你要输。
因为,面具人道,我不会输。
他出手。
那一下,没有起势。他抬手,一指点出——指尖,直直地,朝陆星阑的眉心点来。不快,甚至有点慢。可那一点,点到一半,陆星阑的汗毛,忽然,全部,竖了起来。
不是快,是准。那根指头,像早就知道,他会往哪儿躲。
他侧身,匕首横挡。
匕首架住那一点。可那一指,点在匕首上,力道,大得不像话——陆星阑的虎口,一麻,匕首差点脱手。
他借着那一震,退了半步,鞋底在台面上,犁出一道白痕。
他甩了甩手,把那口麻意甩开。聚星的星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,虎口的知觉,慢慢回来了。
好大力气。他道。
我不是有力气。面具人道,我是——不会疼。
他再出手。
这一回,是拳。一拳,朝着陆星阑的胸口,砸来。陆星阑没有硬接——他往旁边,一让。那拳,擦着他的衣角,砸在台上。
的一声。
那方新修好的青石台面,被那一拳,砸出一个坑。
石屑溅起来,打在陆星阑脸上,生疼。
他抹了一把脸,抹下一手灰。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——那一拳要是砸在人身上,人得当场折成两截。
拳脚。陆星阑道,你这路数,不像学宫的剑,倒像——死人的拳脚。
面具人没有接话。
他一步步,逼过来。拳,掌,指,肘——每一招,都是不要命的打法。他不挡,不避,只攻。陆星阑的匕首,划在他袍子上,划破一道口子——可那口子里,没有血。
划破的地方,皮肉也是完好的。血不流,肉不缩,像划在一件挂在架子上的衣服上。
剑到身上,不伤。
你不流血。陆星阑道,你不是活人?
我是活人。面具人道,我只是——没有多余的命,可以流。
台下,一片哗然。
没有多余的命?
他在说什么?
陆星阑没有接话。
他握着匕首,后退两步,忽然,闭上眼。
剑心,醒。
他见了。
台下的喧哗,一下子退远了。他看见的,不是人,不是脸——是线。面具人身上,缠着线——不是一条。是很多条。粗的,细的,明的,暗的,一条,一条,缠在他身上,像一张网。
那些线,不是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