线的一头,缠在他身上。另一头——陆星阑顺着线看过去——另一头,埋在地底。
那些线,有的新,有的旧。新的发亮,旧得发暗,暗得几乎要断。它们一根一根,扎进地底,扎得很深,深得像要够到什么东西。他顺着线往地底,只看了半寸,太阳穴就跳了一下——不是记性债那种跳,是剑心,在替他疼。
网收得极紧。那些线勒在他身上,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,可他像感觉不到。
命线。他睁开眼,声音发沉,你身上的命线,被人,接过,续过。
接过?续过?
你的命线,陆星阑道,不是一条从头到尾的。是被人,一截,一截,接起来的。像一根绳,断过,又被人,拿新绳,续上。
续命。他道,有人,拿别人的命,给你,续过命。
面具人站在台上,没有动。
你知道得不少。他道。
我知道的,陆星阑道,比你想的多。他顿了顿,你是活人靠剑养——不,你是,活人,被剑养。
被剑养?
你的命,不是你的。陆星阑道,你的命,是剑给的。剑不灭,你就不死。剑断了——他盯着面具人,你,也就没了。
面具人沉默了很久。
台下,有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只觉得后颈发凉。风把台上那层薄薄的石屑,吹得打旋。
面具人站在那儿,白袍上一道口子,被风吹得一张一合。他不像在想话,像在等——等一个他不敢说、又不得不说的答案。
那柄剑,他终于道,在池子里。
池子里?
我的命,面具人道,泡在池子里。池子不干,我不死。
换命池。陆星阑道。
换命池。面具人道,我这条命,是别人,换给我的。我欠他一命。他顿了顿,我替池子,看门。
看门?
看门。面具人道,池子的门,开在学宫底下。我是守门的。他看着他,你,是要进池子的人。我守的门,不能让你进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还是那样平,平得像在念一句背熟了的旧话。
他说完,忽然,抬手,往自己脸上一抹。
面具,裂开一角。
底下的脸,露出来。
台下,人群,猛地,炸开了。
啊——
那是什么!
脸!那不是人的脸!
面具底下,是一张没有皮的脸。
不是没有皮。是皮,被人,整张,揭走了。只剩下肌肉,一条一条,裸露着,像一具,被剥了皮的尸体。
那张脸,没有眼睑。眼珠,直接,鼓在眼窝里,黑漆漆的,一动不动。
前排有人弯下腰,干呕。有人伸手,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。有人往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长凳,长凳倒在地上,的一声,没人去扶。
有个甲等弟子站在最前排,方才还抱着胳膊看热闹,这会儿,胳膊垂下来了,脸白得像纸。
我的皮,面具人缓缓道,在池子里。
池子,会换命。命,是皮囊。
他伸手,慢慢,把裂开的面具,重新,按回脸上。
你看见我的脸了。他道,那你也该知道——我守的门,不是给你这种人,进的。
你这种人,他道,是拿来,换的。
台下,死寂。
死寂里,能听见风的声音。风从长街那头过来,把台角的碎绸子,卷起来,又放下。
陆星阑站在台上,看着那张重新被面具盖住的脸。
你的皮,在池子里。他道,你的命,在池子里。
那你呢?他道,你自己,还在不在?
面具人没有答。
风从台上过。白袍的下摆,掀起来一角,又落下。陆星阑盯着那面具——面具底下那双眼睛,没有眨,也没有躲。
佚名,陆星阑道,你不是没有名字。
你是不敢,他道,叫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