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来历,学宫查了三年,查不出来。
三年里,学宫的档房,为这个名字,翻过三回。第一回,查籍贯;第二回,查师承;第三回,连入院那天的门房簿子都翻了。翻到最后,关于这个人,只有一行字:佚,甲等。入院那一栏,是空的;籍贯那一栏,是空的;师承那一栏,也是空的。像一个人,凭空,从名册的缝里,长出来的。
可陆星阑认得那张脸。
不是认脸——那张脸,没有皮,没有五官,只剩一双眼珠。他认得的,是那双眼珠底下,那道残识。
残识很淡。淡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字纸,字还在,可一碰就烂。
剑心,能。
他看见,那副皮囊底下,困着一缕魂。那缕魂,像一盏将灭的灯,被人,拿一根看不见的线,吊着,续着,供着——供它的,是地底那口池子。
那盏灯,火苗小得可怜。风一吹就晃,晃完,又被人从底下,添一点油。添进去的油,不是自己的。是别人的。他得出来——那火苗的颜色,和那副皮囊,不是一处的。像一截接错了的灯芯。
灯还亮着。可那点光,照不出人脸,只照得出两个字:不甘。
他想起那页手记,想起那三个字。换命池。他从前只在纸上见过它。今天,头一回,在一张脸上,见着了它的手艺。
你不是佚名。陆星阑道,你是有名字的。你的名字,写在失踪案榜单上。
你不认,我替你认。他道,你姓秦。你叫秦溯。
三年前,你在藏经堂值夜。你说,你找到那座阁了。然后,你失踪了。
你的剑,他道,埋在旧演武场的石柱底下。你的皮,在池子里。你的命,也在池子里。
你的魂,他道,还困在这副皮囊里。
面具人站在台上,一动不动。
台下,人群,先是死寂,然后,嗡地,炸开了。
秦溯?!
失踪案第一个!三年前那个秦溯?!
他不是死了吗?!
学宫不是说,他外出游历未归吗?!
人群,乱了。
前排的弟子,有的往长老席上看,有的往台上看,还有的,转身就往外挤——像是要赶着把这个名字,说给外面的人听。
人堆外圈,苏蘅抱着药箱,往前挤了半步,又停住。观礼台上,洛云汐的手,按在剑穗上,指节,压得发白。
学宫执事,想要上前,却被郑长老,一个眼色,拦住了。郑长老站在台下,看着台上那道白袍身影,脸色,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他身边的两位长老,凑过来,低声说了句什么,被他一个眼神,钉了回去。
陆星阑站在台上,把那些声音,一句一句,听进耳朵里。三年。三年里,这个名字,被多少人念过,又被多少人,咽了回去。榜上写他外出游历未归;石柱底下,埋着他的剑;台上跪着的,是他的皮囊。三样东西,摆在三个地方,中间隔着三年,隔着整整一座学宫。
秦溯。陆星阑道,你要是还有一点魂在,你就——应我一声。
面具人没有动。
他站在台上,那张没有皮的脸,被面具重新盖住。可陆星阑看见,面具底下,那双眼珠,忽然,动了一下。
不是打人。是。
认我了。陆星阑道,你认得我?
他往前,走了一步。
你认得我什么?他道,认得我怀里那柄断剑?
他把那柄断剑,从怀里,摸出来。
断剑一出怀,台上的风,像停了一停。锈色在日头底下,暗沉沉的,剑柄上那两个字,朝着天。
这柄剑,他道,剑柄上,刻着你的名字。剑是秦慕白,给你淘来的。他说,刻了名字,剑就认主了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人群里,有一道目光,落在他背上。他没有回头。他记得,那日他把这柄剑举起来的时候,秦慕白的脸,白得像纸。
面具人的身体,忽然,剧烈地,抖了一下。
那副被池子养着的、不知道疼的皮囊,抖了一下。
抖得极轻,可台上就他们两个人,陆星阑看得清清楚楚。那不是怕。是那具身体里,还剩下的什么东西,认出了那柄剑。
认主了。陆星阑道,你认主了。那这柄剑,还认得你。
他握着那柄断剑,往前,又走了一步。
秦溯,他道,你的剑,在我这儿。你的名字,我记得。你还有什么——要跟我说?
面具人,缓缓,低下头。
那双眼珠,隔着面具的缝,看着那柄断剑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,哑得像砂纸:……别让他……拿我的魂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