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逃出去的百姓。
有多少?她眯眼细看。零零散散,几十、上百……还在从城墙缺口处往外淌。
全是老弱。
女孩的嘴唇动了动。声音细得像蚊子振翅:还有人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沈昭看了一眼女孩,又看了一眼荒坡上那些蹒跚的影子。
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。
仓库里有五千吨粮食。够一万人吃半年,够三百人吃十年。但粮食用一斤少一斤,永远不会补充。
这些老弱如果没人管,天亮之前就会被搜杀队赶上。
管了,她就背上三百张嘴。
马蹄声推到三十步外。
沈昭把水壶从怀里取出,塞进女孩手中,然后拽住她的胳膊往排水沟方向矮身挪动。动作很轻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跟紧我。她压低声音,只说了三个字。
女孩把水壶抱在胸口,深一脚浅一脚跟上来,全程没哭一声。
两人钻进排水沟时,一匹战马在她们刚才藏身的尸堆旁停了下来。
火把往下一照,骑兵扫了一圈,踢翻两具尸体翻捡财物。
排水沟里漆黑潮湿,沈昭单手撑地,另一只手始终护着女孩的后脑勺,沿沟壁慢慢往前移。
爬了约莫半刻钟,前方透进来一缕灰蒙蒙的光。
沟口外是城墙根的乱石坡。坡下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抱着两个包袱发抖,她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妇人和几个半大孩子。
老妇人看见排水沟里钻出个人来,吓得往后缩了一步,手里的包袱差点掉地上。
别叫。沈昭先开口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宁安城还有多少人逃出来了?
老妇人嘴唇哆嗦,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数:大……大概有三百。都在前面那道坡底下。
三百人。
沈昭扭头望向城内。火光映天,刀兵声不断。搜杀队正在往南推进。
她又转头看了看坡下方向。黑漆漆的荒野,没有路、没有村庄、没有任何遮挡。三百个老弱妇孺散在旷野里,天一亮就是活靶子。
脑海中仓库的画面清晰地浮在眼前。五千吨粮,一千包棉布,整柜的药品,成套的农具。
够活。
但只够这一批人活。
用得越多,剩得越少。
带我去找他们。沈昭说。
老妇人怔怔看着她。面前这个女人满身是血,左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,眼神却稳得不像刚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。
你……你是谁?
沈昭没答这个问题。她弯腰把草丫抱起来,迈步下坡。
走快点。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。
她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踉跄的脚步声。王婆抱紧包袱跟了上来,那些妇人和孩子也跟上来了。
没有人再问她是谁。
荒坡尽头,三百多个衣衫褴褛的幸存者挤在一道浅沟里。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靠着石头喘气,有人已经不动了。
没有粮食,没有水,没有方向。
沈昭站在沟沿上,三百多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来。
她张嘴想说什么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马嘶。
坡顶上,一个落单的西路军骑兵勒住缰绳,火把照亮了他的脸。他看见了沟里的人群,咧嘴笑了。
嘿,那里还有活的!
他调转马头,伸手去摸腰间的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