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总仓里装的,根本不是粮。”
老仓吏听见沈昭的话,扶着门框慢慢坐下,守仓多年磨破的衣袖沾满糠灰,他没有替自己辩解,只让吴显先去查主仓东墙后的暗格。
“旧册被蒋典仓拿走以前,我藏下三张入仓底单,三年前那批军粮名义上由州府验收,实际只在城外换过车牌,签押的人全在那几张纸上。”
赵虎带人移开东墙堆放的空筐,墙砖后面果然藏着一只扁木盒,盒内底单已经受潮,方如海的刺史大印却仍能辨认,下面另有顾家粮行与州府总仓的验收押记。
吴显看过第一张便转向老仓吏。
“既有刺史大印,方如海亲自批准军粮入仓,你凭什么说粮从未进来?”
“验收那日,刺史大人只在衙门看了报单,带人进仓查验的是方公子与顾家二老爷,他们说北地军情急,粮车不必卸下,核过车数便直接转送边营。”
老仓吏把第三张底单翻过来,背面留着几行后来补写的小字。
“可车队离开州府后没有往北,第二日便从南河码头换船,仓里的空缺由顾家运来糠石填上,蒋典仓让我闭嘴,还把另外两个看见换袋的人调去了西山。”
方廷玉站在仓门外,木枷已经由徐广解下,双手仍被绳索绑着,听到西山二字以后,他朝底单走近几步。
“验粮的人是顾鸿礼,我只负责替父亲送印,当日车队出城以后去了哪里,我从未过问。”
“你方才在北门说,三年前军粮从哪座门运走,自己清楚得很。”
徐广把他挡在粮垛外面,没有让他碰那只木盒。
“你若只送一枚官印,为何连车队走北门都记得?”
“州府失粮会牵连方家,我事后查过,顾家告诉我粮已送往北境,只因边军溃散才无法追索,父亲也接受了这个说法。”
方廷玉看向吴显手中的底单,随后补了一句。
“若我早知顾家倒卖军粮,今日便不会跟他们合作。”
“你知道总仓是空的,所以才急着取永宁县县仓。”
沈昭从粮袋里捡出一枚包在糠中的石块,石面沾着旧墨,应当是用来增加入库重量的标记。
“左营欠饷以后,你没有先查州府总仓,也没有让方如海向朝廷请粮,只许诺徐广攻下永宁县便能拿到粮食,因为你知道州府拿不出一粒军粮。”
方廷玉沉默下来,徐广却把欠饷名册扔到他脚边。
“半年前左营就向州府催过粮,方刺史回令说总仓储粮足够,待秋税入库便一并发放,这封回令也是你送来的。”
“父亲不愿让军中知道总仓亏空,只能暂缓发粮,若左营因此哗变,青州各县都会乱。”
“所以你让左营去抢流民的粮,再把抢粮的罪推给顾家与魏靖川,方家仍能保住官声。”
徐广抬脚踢开地上的糠石,没有再向他追问,只让亲兵将空仓情形登记下来。
吴显命右营封锁总仓,任何人不得搬动粮袋与旧册,又派骑兵赶往刺史衙门传见方如海,传令人离开不久便折返回来,说衙门已经换成顾家私兵守门。
“顾鸿儒人在刺史衙门,方如海也在那里,蒋典仓与州府仓曹都已到场,他们说总仓失火是沈昭纵兵所为,正准备调城防营围住这里。”
右营副将说完便看向院外,几条通往总仓的街口已经亮起灯笼,兵甲碰撞的动静越来越近。
“他们没有看见火,却先说总仓失火,看来今夜纵火的命令确实从刺史衙门发出。”
吴显把三张底单收进怀里,又命人将老仓吏转移到右营队伍中间。
“城防营有一千二百人,我们这里只有三百余骑,若蒋衡封住街口,硬闯会伤到州府百姓。”
赵虎登上仓院外墙看过兵力,回来时带着一名从隔壁商栈翻墙而入的年轻女子,女子穿着窄袖青衣,腰间挂着方府内宅的通行牌。
“方廷兰?”
方廷玉认出妹妹以后向前走去,方廷兰却没有理会他,先把一册用油布包裹的商船录交给沈昭。
“白家在南河码头留有旧档,三年前顾家以赈济北境为名,租用十八艘货船运粮南下,船费由方府外账支付,签字的人是我大哥。”
方廷玉伸手去拿商船录,方廷兰向后退开,把册子留在沈昭手中。
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白家商栈。”
方廷兰看着兄长,手中仍握着那块方府通行牌。
“父亲今日被顾鸿儒请进刺史衙门以后,家中旧账房便要烧掉这册支出录,我拦不住他,只能先去白家找对应船单。”
“你可知道把这东西交给外人,会让方家背上倒卖军粮的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