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军功册今晚会从兵部消失。”

马车尚未停稳，裴钧已经托住婉宁的后背，将她连同裹住伤脚的披风一并抱下车，兵部库门前挤满提水救火的人，陆峥带着禁军横在石阶下，谁想出去，先把腰牌和姓名留在册上。

“裴大人，兵部内库重地，锦麟卫无诏闯入，是想借查案之名夺取军籍吗？”

钱守礼站在门内，官袍下摆沾着水，手中却握着一卷兵部值守名册，两个主事守在他身后，佩刀都已经解开扣带。

裴钧没有碰腰间直刀，只将大理寺保全文书展开，官印朝外，逐字宣读查封缘由，待梁慎的署名也念完，才把文书交给宋砚之验看。

“查封范围已经列明，景和十三年至十五年的前锋营军籍底册，军功核验簿，调阅登记，骑缝印模与销毁记录，其余案卷，锦麟卫一页不碰。”

钱守礼盯着那枚大理寺官印：“火已经烧起来了，大人此时来封库，耽误救火，毁掉的可不止云家那几本旧册。”

“救火继续，封门也继续。”

裴钧转向陆峥：“自起火时起，离开内库的人逐个登记，姓名，职司，携带物件，衣袍是否沾水沾灰，全写清楚，谁若奉命送出卷宗，验手令，留拓样，不许抢夺，不许私扣。”

陆峥接过文书副本，朝禁军摆手：“东西两门落闩，水车走正门，伤者走西门，抬出去的每一只箱子先编号，再交兵部自己的人看守。”

一名兵部守卫按住刀柄：“陆校尉，你领的是禁军俸禄，何时轮到锦麟卫使唤？”

“我奉大理寺保全文书封门，文书有假，你去大理寺告我，文书若真，今日谁拔刀，谁便把名字写在最前面。”

陆峥把登记册摊在门边长案上，笔墨也一并备好，没有让禁军进库翻找，只封住人员出入，钱守礼原想借越权发难，话到了这里，反倒找不到可以落手的地方。

婉宁被裴钧放在库门外的窄凳上，伤脚碰不得地，她便扶着门框往里看，浓烟正从东侧第二排木架往外涌，其他架上的火势虽大，最先塌下来的却只有存放前锋军功册的那一格。

“钱大人，灯油在哪里？”

钱守礼转头看她：“姑娘先顾好自己的脚，兵部失火，自有官员查验。”

“我问的是，打翻的灯油在哪里？”

“值守小吏巡库时撞翻灯盏，火顺着案架烧起来，灯盏已经被人踩碎，混进水里了。”

婉宁看向地面，救火的水从库门往外淌，里面浮着纸灰和木屑，却看不见灯油应有的彩光，连靠近门槛的水都没有多少油气。

她没有据此作答，只朝宋砚之伸手：“宋大人，劳烦取一册从东侧架上抢出的卷宗，不要拿烧透的，取边缘焦黑，里面仍能翻开的。”

宋砚之用湿布裹手，从编号为东二架三层的木盆中取出半册残卷，先记清位置，再放到门边案上：“这是前锋营军功核验副簿，装订线断了，缺页情况要等逐张清点。”

婉宁没有触碰纸面，只让他把最外侧几张翻开，纸边受火后全向册心卷起，越靠近中缝，焦痕越深，外侧封皮反而留下了一块未烧尽的角。

“灯盏若从架外打翻，火先舔到封皮，纸边应当由外往里烧，可这册最先烧的是中缝。”

钱守礼立刻接道：“卷宗挤得紧，火钻进缝里，有什么稀奇？”

“那便拆开看。”

宋砚之用竹镊夹开断裂的装订线，一层层分离焦页，翻到册子中央时，两张纸之间露出一小片发黑的薄纸，边缘仍湿，靠近以后还能闻见未散尽的油味。

“浸过油的纸夹在册中，火从里面起，木架外的灯盏只是他们留给钱大人的说法。”

钱守礼把值守名册卷紧：“你凭一片烧过的纸，便说兵部有人纵火？”

“只说火从夹页起，谁夹进去，何时夹进去，还要查。”

婉宁抬头看他：“钱大人方才却已经替我们说了纵火二字，是谁先告诉你，库里不能留下那片油纸？”

门内几名主事互相看了一眼，钱守礼没有接她的话，只催人继续抬水，脚下却始终守着那只盛放残卷的木盆，不肯让宋砚之往下翻。

宋砚之看见他的站位，将木盆往旁边挪开：“钱大人若担心本官损毁卷册，可以派兵部书吏在旁见证，不必用靴底踩着盆沿。”

“我只是站得近。”

“那便退开，让陆校尉记下你从起火至今碰过哪些东西。”

钱守礼往后让出地方时，鞋尖带出半片湿纸，纸张已经被水泡软，上面还粘着一小截红色装订线。

婉宁盯住那抹红：“这张从哪里来的？”

“水里捞出来的废纸，谁知道是哪一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