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没有认错帅印,可这只能证明你眼睛好,不能证明你是云家人。”
秦烈留下这句话便出了地牢,铁山重新落锁,油灯却没有带走,火苗贴着灯芯烧得发黄,把墙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照出半边。
婉宁没有追问下一场试验是什么,她把能辨认的姓名依次抄在调粮令副本背面,写到墨迹被墙缝截断处,便留下空格,不凭残缺笔画替死者补名。
对面牢房里,裴钧靠墙坐着,黑革手套已被铁山扣走,他把右手藏进袖中,只提醒一句:“秦烈还没问云家口令,明日来的未必都是旧部。”
“他想让我认人。”
“你认得几个?”
“一个也不认得。”
裴钧没有教她怎么应付,云岳战死时她尚在襁褓,若一个宫中长大的孩子能够说出三百旧部的姓名与经历,秦烈只会更确信她受朝廷教唆。
天光从矿井上方落进来时,铁山带着六个人走下木梯,来人全用灰布遮脸,外袍也是山寨常见的粗麻短褐,身上没有军牌与旧甲,只在地牢外排成一列。
方娘跟在最后,怀里抱着一只药箱,她没有介绍任何人,只把六张写着甲乙丙丁的木牌放到栏杆前。
铁山把左腿落稳,掌心撑住木栏问道:“六个人里,谁跟过将军,谁是后来混进山里的探子?”
“查探子该查他们近来接触过谁,去过哪里,带回什么东西,不能看几处旧伤便定忠奸。”
“我只问你谁跟过将军。”
“见过父亲的人也可能背叛,没见过父亲的人也能救旧部,这两个问题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铁山不喜欢她每次都先改掉题目,可秦烈设下这一关,本就想看她会不会为了证明血脉,冒认几张从未见过的脸。
婉宁让方娘把油灯移到六人脚边,先看鞋底与站姿,最左侧那人双足分开,右脚略向外转,右手虎口与掌根连着一片厚茧,食指内侧却没有弓弦磨出的硬皮。
“甲用过长枪,握枪时右手在后,冲阵多年,右踝受过贯穿伤,伤好以后脚掌不敢完全向内收。”
蒙面人肩背绷紧,没有说话。
婉宁的视线落到第二人左肩,那人有意把两边肩膀放平,衣领却仍向右侧滑,右袖近肘位置留着反复补缝的硬边。
“乙拉过强弓,左肩旧伤没有接正,右臂护袖常被弓弦擦破,后来换过轻弓,手上的弦茧比肩伤新。”
第二人垂在身侧的手收进袖口,方娘看见那截少了半边的指套,记起他败战以后拉不开原来的硬弓,为此把自己关在箭棚里数日。
第三人的腰带比常人宽,外袍右侧被磨得发亮,肩头没有扛粮留下的压痕,腰侧却隔着衣料鼓起两块硬茧。
“丙管过粮秣,扛袋时有人搭肩,他负责托住袋底,所以肩上伤少,腰侧受力更多,他的右膝没有军中操练留下的旧损,入营时间不会太长。”
方娘抱着药箱的手换了位置,那人正是她从炊事营带出来的粮秣兵,入营半年便遇上北境败战,从未进过云岳的亲卫营。
余下三人里,一人掌心有木刺留下的暗点,左臂伸展受限,常年使用锤斧,一人小腿前侧密布烫痕,指甲缝里残留药草汁液,还有一人的两脚茧位相同,站立时重心却总向后移,显然没有长期负甲行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