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(切萧)萧玦限知】
北境的雪总是来得比军报快。
中军大帐里炭火很足,肃王世子萧玦却只穿一件单衣,披着未系带的玄色大氅,坐在帅案前看舆图。案角燃着一盏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苗只有豆大一点,照得他半张脸埋在暗里。
帐下站着的偏将赵崇忍不住打了第三个哈欠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北境从军七年,见惯了上司发火,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上司——不骂,不打,甚至很少说话。可只要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人一眼,人就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的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。
世子爷今年二十。北境流传一句话:宁惹北狄六部,莫惹活阎王一小指。
再说一遍。萧玦忽然开口。
赵崇一激灵,连忙把方才的话重新说清楚:回世子,近两月来,营中确有一人行事可疑。那林参军原在伙房当差,后来调去马棚,字迹清俊,通晓军务。半月前忽然告假离去,至今未归。
姓名。
……林。
全名。
营册上只一个字。赵崇额头见汗,卑职查了,营册是被人改过的,原本那一页被揭去重填。属下无能——
萧玦没让他跪完,抬手止住了。
营册被人改过。改的是一个名字,藏的是一个身份。
两年里,那位每一次调动的旧档、每一次几乎露出行迹的记录,都被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簿册上抹平了——被水浸糊的边角、不合朱笔规范的旧字,以及恰好的那几页。
那只手是他的。这件事除了他自己,没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此事还有谁知情。他问。
他垂着眼,指尖在舆图上某一点轻轻一顿。
那一点是雁门关。
两年前镇北侯林崇战死的地方。
还有。赵崇硬着头皮继续,近几日关外峡谷一带,有不明的轻骑踪迹。数目不多,约莫三百上下,行迹极隐,但……
但像是在等什么。
萧玦终于抬了眼。
那是一双很静的眼睛,静得几乎有些空。可赵崇在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瞬,忽然觉得后背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冷汗——不是他要发怒的前兆,恰恰相反,那目光太轻、太淡,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不属于早前的旧事。
你下去吧。萧玦说,传令各营,今夜各哨照常巡夜,不必加派。
赵崇一愣:世子,若真有贼人摸营——
照常。
……是。
偏将退了出去。帐帘落下时带进一股风雪气,火苗被吹得一偏,又直回来。
萧玦独自坐了很久。
他伸手,把案上那盏灯移近些,然后从案底抽出一只薄薄的旧匣。匣子里没有兵符,只有一卷画。
画已经很旧了,边角发脆。展开来,纸上只有一个骑马的少年。
那少年一身半旧的褐甲,束发勒得很紧,正引弓射天上的雕。眉眼凌厉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刀,唇抿成一条线,神情是那种久经战阵的人才有的、近乎冷酷的专注。若只看这一张脸,谁都会说这是个好后生。
画角有一行极小的字,是他自己的笔迹:北境道上,偶见此子。
——三年前。
三年前他巡边,在高过人膝的雪里远远看见一队人。那个纵马出列,抬手一箭,云端那只雕应声而落。周围军汉轰然叫好,那少年却连笑都没笑,只把弓往鞍上一挂,勒马回身。
就在那一刻,一阵风掀起了他鬓边的发。
露出耳后一颗淡红的、极小的朱砂痣。
萧玦那时候勒住了马,看了很久。他那年十七,已经领兵两年,见过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有一个对得上这双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