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,是后半夜才住下的。
林昭伏在鹰嘴崖的背风处,数着崖下军营的灯火。三百轻骑屏息勒马,呼出的白气在风里凝成细碎的霜。她抬手,掌心向外翻了半寸——这是的手令。
两百里外,镇北侯帅府的牌匾还蒙着孝布。她父亲死在雁门关那日,朝廷的阴符便由肃王,玄甲军群龙无首,边民一夜失了主心骨。两年来,她扮过马夫、当过参军、混进肃王军中做过最下等的火头兵,等的就是今夜——
风雪蔽踪,营中换防。
大人,沈砚伏在她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探马回报,世子萧玦的中军大帐设在主营正中,守帐亲兵三百,外围游骑两哨。硬闯,九死一生。
林昭没回头,只把束发的布带又紧了一紧。
九死一生,她轻声重复,唇角却弯了一下,那便剩一生。
她翻身上马。玄甲军旧部的旗号早被收了,今夜她打的,是肃王军里一支失踪半月的巡边轻骑旗——那是她半月前就埋下的闲子。雪盖了蹄印,风吞了銮铃,三百骑像一把没入墨色的刀。
子时三刻,抵营。
外围游骑的火把在风里晃。林昭勒马于暗处,目光扫过哨位——左三右二,换防间隙恰半柱香。
余下的人她早已看过:西侧那个哨探头探脑地在袖子里暖手,东侧那一个把枪倚在肩上,与同伴低声说笑。这两处她各留了两个人。刀要抹得快,尸首要拖进帐后的草料堆,靴印还得用雪重新盖过。
她抬手比了两个手势。人影无声分出去,像泼在雪上的墨。她记得萧玦治军极严,偏这半个月的守将是个纨绔,疏于巡夜。父亲当年教她:再铁桶的营,破绽总在上。
随我。她拨马,斜插营门东侧死角。
亲兵未及示警,咽喉已抵了冷铁。林昭翻身落马,匕首没入毡帐缝隙三寸,挑断绳索,帐门无声洞开。三百骑鱼贯而入,如狼入羊圈,却极有分寸——她要的只一物:阴符。
主营正中,灯火通明。
萧玦的帅帐比寻常大帐高出半截,玄色帐帷绣银狼,帐前立着帅旗,在残风里猎猎作响。林昭眯眼,数清帐前亲兵:三排,九列,甲胄鲜明,竟无一人打盹。
她心头一凛。
不对。沈砚也察觉了,攥紧了缰绳,这守备……太齐了。
太齐了。齐得像是在等谁。
林昭却已无路退。身后游骑的火把正巧转向,再迟半刻,三百轻骑便要暴露。她咬牙,挥手令亲兵散入帐后,自己提匕首,借帐影逼近帅帐。
帐帘垂着,帘缝里漏出一线橘黄的光,还能听见炭盆里余烬偶尔炸开的细响。
她把匕首换到右手,足尖先着地,重心压得极低。两年火头兵不是白干的——她记得这营里每一块吱呀作响的木板在哪儿。
帐中极静。炭盆余烬将熄,案上摊着一卷边防舆图,墨迹未干。帅椅空着,椅背上搭着一件玄色大氅,领口雪裘,是萧玦惯用的那一件。
人呢?
她眉心一跳,匕首横转护在胸前,足尖轻点入帐。三步踏至案前,指尖已触到舆图下压着的一只乌木匣——匣半开,里头躺着一物:半枚虎符,阴文,缺了前爪,正是镇北侯府的阴符。
父亲随身十七年的阴符。
她指尖发颤,却不敢颤。攥匣,退。
郡主。
声音自她身后响起,不高,却像一块冰坠进滚水。
林昭浑身血液一瞬退至足底。她猛然回身,匕首前送——
刃尖抵上来的,是一截颈子。玄甲未着,只一身雪白中衣的萧玦,不知何时倚在帐柱旁,手里还端着半盏将凉的茶。他似是刚醒,发梢微湿,烛影里那张被边军称作活阎王的脸,竟没什么杀气,反倒…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。
匕首贴着他喉结,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