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风雪倒是小了。
小下来的雪更冷。它不再成团地往下砸,而是化成无数细针,顺着甲缝往里钻,落在汗湿的背上,一瞬就结冰。
林昭立在崖口,看着最后几骑从雪雾里钻出来。
三百零四人出去,回来二百七十一。伤十九,阵亡十三,还有一个被拖在马后带回、已经没了气的少年——那孩子是老周的小儿子,十七岁,今早出门前还跟她讨过一块麦芽糖。
她没有说话,把那孩子的眼睛合上,替他把歪掉的头盔正了正。
老周是从后队过来的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,只是蹲下去,用那双冻裂的手把儿子抱起来,抱得很稳,像这孩子小时候睡着了那样。
大人。他把人放到马背上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这孩子十六了,还没上过阵。
林昭喉咙发紧。她想说些什么,可她知道自己说不出任何有用的话——这两年她学会的第二件事,就是不要用一句去打发一条人命。
他叫什么。
狗儿。没大名,贱名好养活。
林昭记住了。她在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,然后转身,翻身上马。
沈砚在她身后低声道:大人,后有追骑。
多少。
看旗号,是肃王军的游骑,约莫两哨……不,三哨。
林昭没回头。她在看自己掌心里那只乌木匣。
匣是空的。她已经第三次打开了,指腹把匣内壁的绒布摸得发毛——什么都没有。从头到尾,那帐里就没有半枚符。
她想起烛下那张脸,那句你这身男装,比女装更衬你,还有他拨开她匕首时那根慢条斯理的手指。
——他不是刚知道。 ——他早就知道。
这两年在肃王军里,她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,可在另一个人眼里,她不过是一直被看着的、从雪地里射雕一路走到他帐前的猎物。
她的手在匣上收紧,指节泛白。
大人。沈砚又催了一声,追骑至五里了。
林昭把空匣往怀里一塞,翻身上马。
不回峡谷。
什么?
回峡谷是死路,他们有人认得路。她勒转马头,指向东南一片更低更黑的山口,走鹰愁涧。
沈砚脸色变了。鹰愁涧冬天是一道冰河,夏天是万丈沟壑,两边崖壁夹着,最窄处只容两马并行。若被追兵咬住,那就是一条死巷。
大人,那是绝地——
我知道。林昭声音很平,所以我才走。
她抬手,三根手指竖起,又向下一压。
二百七十一骑分成三股:她自领一百在最前,沈砚带一百居中,余下断后。进涧之前,她做了一件事——她把今夜打的那面巡边轻骑旗,亲手撕成两半,一半插在自己马鞍后,另一半扔在涧口的雪地里。
追兵若只认旗,就会以为她从这里分兵两路。
马队没入涧口。
临进涧前,她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二百七十一张脸,全是雪和血糊住的。有人手臂上还插着半截箭杆,有人牵着一匹瘸马,还有人怀里抱着方才阵亡的同伴。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进去之后,不许回头,不许出声,不许停下。她说,听着我的号令走。我让你们踏哪一块冰,你们就踏哪一块。
没有人应声,可二百七十一双眼睛都看着她。
林昭一夹马腹,率先冲了进去。
两侧崖壁陡然收拢,风被挤成一股尖利的呼啸,雪粒横着抽在脸上。冰河在脚下泛着幽幽的青光,马蹄踏上去,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。
后方的追兵果然咬了上来。
林昭在最前,听着身后的动静,数着追骑的间隔。三哨人马挤在窄涧里,前后拉成长长一线,谁也展不开——这正是她要的。
她忽然勒马,回身,从鞍后拔出那半面旗,朝崖壁上一掷。
旗角卡在石缝里,被涧风扯得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