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二十几具尸首,林昭让人拖到坡下的背风处,一排排摆开。
沈砚蹲在旁边,一边翻一边报,声音越来越低:大人,没有腰牌。
再看。
没有刺青,没有番号,连靴子都不是一式的。沈砚抬起头,脸色发白,兵器也杂,有三把是北狄的弯刀,五把是边军的横刀,剩下的是……私铸的。
什么?
撬开看牙。
沈砚脸色发青,还是照做了。撬到第三颗臼齿,果然是空的——蜡壳还在,里头的东西已经化尽,只剩一点苦杏仁的气味。
死士。林昭说,牙里藏毒,事败就嚼。
可他们没来得及嚼。
因为他们没想过会败。林昭直起身,一个没想过会败的人,是被人许诺过必胜的。
她走到最后一具尸首前,蹲下去,翻起那人的靴底。
靴底的纹路里嵌着一层泥。不是边地的黄沙土,也不是雪下的黑壤——那泥泛着一种暗沉的红,捏在指腹之间,细腻、发黏,像掺了胶。
林昭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。
她六岁进过一次京。那年开春京城的街衢翻修,满城都是这种红胶泥。
她没有说话,只把那双靴子剥下来,单独交给沈砚:收好。
沈砚抱着靴子,手都在抖:大人,这……这是京里来的?
是京里来的。林昭拍了拍手上的土,但京城来的人,未必是京里派的。
她说完这句,转身往坡上走。
——这一层她暂时不想往下想。眼下她有更要紧的事。
第三日,来了二十几个散在关外屯地的玄甲旧卒,有的拄着拐,有的牵着一匹瘦得只剩骨架的马。第五日,来了一百多。
到第七日傍晚,坡下的洼地里已经聚了四百六十余口。有拖家带口的,有抱着孩子走了三天雪路的寡妇,还有两个是被边军打断了腿、躺在门板上被人抬来的。
沈砚点完数,跑来报的时候嗓子都哑了:大人,能战的一百九,能拿得起刀的凑一凑二百三。剩下的……
剩下的算人。林昭打断他,不是累赘。
她站在坡上的一块碾盘石上,往下看。
四百六十多张脸,全都仰着,看着她。
没有人跪了。他们跪过一次,那天夜里她分了粮杀了马,让他们吃上了两年来的第一顿热饭。现在他们只是看着她,眼神里有火,也有疑虑。
火是饿出来的,疑虑是活出来的。
林昭等了一会,等到坡下彻底安静,才开口。
我叫林昭。
她没有说郡主,也没有说我是侯爷的女儿。
镇北侯林燧,是我父亲。他死在雁门关,那年我十五岁。朝廷说他是通敌,我信了两年,后来我不信了。
坡下有人动了一下。
我今天不跟诸位讲冤情。她说,冤情讲一万遍也换不回一粒米。我今天只讲三件事。
她竖起一根手指。
第一,从今日起,落雁坡这支兵,只认军功,不认出身,不认年岁,也不认男女。
这句话一出,坡下忽然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。
有几个人下意识回头去看旁边的人。有人嗤笑了一声,很快又咽了回去。没人听懂这句话真正的意思——他们只当这位小将军是年轻气盛,要收拢那些被边军赶出来的老弱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脸上一点波澜也没有。
第二,不许掠民。玄甲军的粮,是谁的就是谁的。谁敢抢边民一粒米,我先砍他的手。
第三,不许弃伤。战场上抬不回来的,我抬;抬回来救不活的,我养他的家小。军功归兵,赏银先给遗属,后给活人,最后才轮到我自己。
坡下响起一阵极低的骚动。
一个断腿的伤兵被人扶着坐起来,哑着嗓子问:将军,你说的这些,拿什么作保?
拿我这条命。林昭说,我吃不上的,你们先吃;我活不成的,你们先活。谁见我违了这三条,当场斩我,我林昭不皱一下眉。
这句话落地,坡下终于有了点活气。
可就在这时,人群后头站起一个人。
那人生得又高又瘦,半边脸被火燎过,从颧骨一直烂到耳根。他拄着一根铁枪,枪尖插在雪里,一步一顿地走到最前头,抬起眼来看着碾盘上的林昭。
你凭什么。
三个字,砸得满场皆静。
沈砚脸色一变,抢上前:你是何人,敢对大人——
闭嘴。林昭抬手止住他。
她从碾盘上跳下来,走到那燎伤的汉子面前,站定。
你叫什么。
秦五。那汉子梗着脖子,原玄甲军前营队正,永昌七年随侯爷守黑水河,八年随侯爷退守雁门关。侯爷咽气那日,是我带人劫了军械库逃出来的。通缉我的告示,至今还贴在各处关卡上。
我记得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