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乌木匣是第三天送回中军的。
亲卫跪在帐外,双手捧着,额头抵着雪。匣是从鹰愁涧口那棵枯树上取下来的,绳结打得极紧,解了半天才解下来——那不是随手系的,是军中报更用的双套结,打死结的人手法很老练。
萧玦接过匣子,掂了掂。
很轻。
他掀开匣盖。
空的。
帐里点着灯,灯芯爆了一下。他看着那方空荡荡的绒布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她懂了。
长史卫珩站在案边,小心地问:世子,这意思是……
意思是她知道符是我换走的。萧玦把匣盖合上,随手丢在案角,也知道我是有意留她一命。
那您为何不——
为何不追?萧玦挑了挑眉,追她做什么?追上了,杀,还是放?杀了,镇北侯一脉彻底断了;放了,我爹那道密令就得落在我头上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修长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。
她把空匣挂回来,是告诉我:这局她接了。
卫珩犹豫片刻,还是说了:可世子,空匣挂在肃王军追兵的必经之路上,这两日营里已经传遍了——都说您让人偷走了阴符,还把贼放了。
传遍了好。
卫珩一愣。
传遍了,那人才会以为我和她已经撕破脸。萧玦的声音淡淡的,他要的就是这个。
他说话的时候,右手一直搁在案上,指尖压着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枚半掌大的铜符,边缘缺了一角,断口处凹凸狰狞,像被人硬生生掰开的。
肃王府代管的那半枚阴符。
另一半,在两年前镇北侯咽气那日就不知所终。
而此刻在落雁坡那个女人手里颠来倒去的那只空匣,原本该装着的,正是这半枚。
——她以为她扑了个空。
她不知道,她要找的那半枚,一直就在他袖中。
萧玦垂下眼,指腹慢慢摩挲过那道断口。
卫珩曾问过他:符既在您手里,何不干脆还给她,好教她名正言顺地领玄甲军。
他当时只答了四个字——时候未到。
符这东西,谁揣着谁就是靶子。京里盯着它的人,能从朱雀门排到午门外。她如今手里只有一面刚竖起来的旗,正好替她挡一挡明枪暗箭。
等她哪一日能在雁门关下真正站住了,他自然会把这半枚铜符,亲手交还到她掌心里。
三年了。
三年前他第一次在名册上看见林参军三个字的时候,就觉得不对。一个字迹清俊、通晓军务、却总把账算错的人,一个每次调动都恰好的人,一个蒸东西必蒸糊的人。
他没动她。他只是让人把那些档一页一页抹平,然后等着。
等她自己走到他帐前来。
昭昭。他低低念了一声,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你迟了两年,我不在乎这一年半载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卫珩掀帘进来,脸色不对:世子,京里来人了。
——
来的是监军御史徐敬,四十上下,一张脸保养得极好,进了帐先不落座,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,双手展开。
肃王令。
萧玦起身,整衣,跪下。
玄甲余孽聚众落雁坡,啸聚亡命,图谋不轨。徐敬念得一字一顿,声音在帐中回荡,着肃王世子萧玦即日提兵进剿,克日荡平,首恶解京,以正军法。钦此。
萧玦叩首:臣,领令。
徐敬这才笑了,把绢卷起来,亲手扶他起身:世子,王爷的意思,你是明白的。
请御史明示。
兵部的议罪原折上写得清楚——玄甲旧部复立旗号,即为谋逆徐敬压低声音,朝廷要的不是招抚,是干净。
什么叫干净。
徐敬比了个手势。
帐里静了片刻。
萧玦忽然问:期限。
十日。
首级要不要。
徐敬看着他,要那个姓林的首级,装在石灰匣里送进京。另外——他顿了顿,王爷还有句话,托本官带给世子。
请讲。
王爷说,世子在边关三年,该回京了。徐敬笑容可掬,此番立了功,回京正好议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