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堡修在两山之间。
堡是她父亲手上重修的。永昌七年,林燧把原来那座土围子推平,改成石基包砖,墙高三丈,墙外挖了壕,壕外又种了一圈酸刺。当年朝廷拨的银子不够,是他自己掏的俸,边军跟着出了三个月的力。
如今这座堡上插着狄人的旗。
林昭趴在北面山梁的雪窝里,用一支单筒的千里镜,把堡上看了一遍。
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。
几处火堆。她问。
秦五压低声音:三处。东墙一处,堡门一处,还有一处……在堡里头,像是给当官的烤火用。
巡夜的呢。
半个时辰一趟,每趟十二人。走东墙,不走西墙。
为什么不走西墙。
秦五愣了一下:……这个末将不知。
因为西墙外是断崖。林昭放下镜子,他们觉得断崖上不来人。
她顿了顿,转过头。
秦五,我爹重修这座堡的时候,西墙底下留了什么。
秦五浑身一震。
他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断崖看了很久,忽然一拍大腿。
暗沟!
——排水暗沟。
堡里地势高,雨水往北泄。侯爷当年嫌明沟容易被敌人填,就命人从堡内凿了一条暗沟,斜穿墙基,出口正在西墙外的断崖半腰。沟口只有半人高,趴着能进一个人。
修完那年,侯爷还笑着说了一句:这沟留着,将来万一堡被人占了,咱们还能从这儿爬回来。
你还进得去吗。林昭问。
进得去。秦五的声音哑了,那年挖沟的民夫里,有我。
三百人是在二更天出发的。
林昭留下了三百守落雁坡,自己带了三百:一百五十名萧玦借来的肃王军,一百五十名玄甲旧部。
随军的还有一个人——监军徐敬派来的书吏,姓吴,带着两个随从,一路阴着脸,什么都不说,只拿眼睛记。
林昭不在乎。
她要的就是他看。
临出发前,她把老周叫到跟前。
老周。
大人。
堡里的地窖,关着被掳的青壮。林昭说,我要你混进去,三更之前,把话递到。
老周沉默了片刻。
递什么话。
林昭看着他。
雪落在老人的眉毛上,已经白了。他怀里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孝衣,边角已经磨破。
告诉他:三更,堡门开,往南跑。
老周抬起头。
再告诉他,林昭补了一句,跑不动的,我抬。
老周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没说末将领命,也没说万死不辞。他只是把腰弯下去,很慢地弯下去,然后直起身,牵过一匹驮马,跟着那队扮作民夫的人,一步一步走进了雪里。
三更。
堡门开的时候,几乎没有声音。
先是地窖那边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一口大缸被掀翻了。紧接着是喊叫,是铁器砸在石头上的脆响,是狄人的呼喝从堡内深处一层一层涌上来。
守堡门的十二个狄兵回头的那一瞬,老周从门洞的阴影里冲出来,一把抱住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腰。
他用尽了一个五十二岁老人全部的力气,把那人往雪地里按下去。
堡门吱呀一声,开了半扇。
林昭从雪窝里站起来。
秦五。
五十个人贴着断崖的阴影摸上去,在最窄的那处停下。秦五趴下去,用冻裂的手刨开积雪,刨出一块半人高的石板。
石板底下,是黑黢黢的洞口。
一股腥臭的浊气从里头涌出来。
秦五第一个钻了进去。第二个是林昭。
暗沟比她想的还要窄。她只能趴着,用肘和膝往前挪。沟底的淤泥冻了一半,冰碴子划开甲袖,划开手背,划到骨头疼。
她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一丈,两丈,三丈。
黑暗里,她听见秦五压抑的喘息,也听见自己心跳撞在沟壁上的回声。
——两年。
她钻过马棚的草料堆,钻过伙房的灶膛,钻过肃王军那条终年不见天日的输水道。
她这两年钻过的每一条暗道、爬过的每一处墙根,都是为了今天这一个时辰。
前方忽然亮了一线。
秦五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,抖得不成样子:少帅……到了。
堡内的地窖口,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被掳的青壮砸开了栅门,用木杠、用石头、用一切能抓到手的东西,跟七八个狄兵绞在一处。有两个人已经倒在血泊里,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被踩在脚下,仍在死死抱着一个狄兵的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