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点用了两天。
三千一百二十七人,能战的一千四百三十六,老弱妇孺一千六百九十一。
这个数字压在纸上,比任何捷报都沉。
林昭在堡内的空地上摆了三张案,亲自过了一遍名册。
过到第二日午后,出事了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挤到案前,把腰一叉:少帅,末将有个话说。
末将姓孙,行三,原玄甲军左营什长。他拍着胸脯,跟侯爷八年,永乐——永昌五年入的伍,一直跟到雁门关。如今整编,怎么着也该给末将一个队正吧?
林昭抬起头。
永昌五年入伍。
正是!
那八年里,你在哪一营。
左营!
左营校尉是谁。
这……孙三眼神飘了一下,换过几个,末将记不清了。
林昭点点头,也没为难他,只把笔搁下。
那你总该记得,我父亲的坐骑叫什么。
孙三一愣。
我父亲骑了十一年的那匹。黑鬃,四蹄踏雪,额前一撮白。林昭看着他,侯爷给它取的名字。
案前围着的几百人,全都安静下来。
孙三的脸上开始冒汗。
这个……末将,末将记得,叫、叫乌骓?
有人地笑出了声。
随即那笑声又被人一巴掌按了回去。
林昭没有笑。
她只是垂下眼,把名册往前翻了一页。
乌骓是楚霸王。她说,我父亲那匹马,叫。名字是先帝赐的,取踏雪寻梅之意,因为它是永昌三年冬天在黑水河边捡回来的。
孙三的腿软了。
它死在雁门关。林昭继续说,我父亲死的那天,它挣断了缰绳,冲进火里,跟主人一处烧死了。
一片死寂。
你跟了他八年。林昭终于抬起眼,你连他的马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孙三地跪下去,抖得像筛糠。
林昭没有立刻处置他。
她环视了一圈,把声音提起来,让堡里每一个人都听得见。
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。
玄甲军整编,不看资历,不看年岁,不看谁跟谁喝过酒。只有一条——军功。
你救过几个人,你守过几天墙,你身上的疤是哪一场落下的,说得出日子、说得出地方、说得出同伍的名字,我就认。
说不出——
她顿了顿。
说不出,就从头做起。玄甲军不养闲人,但也不赶人。你肯干,我就有你的饭。
底下静了一瞬。
然后,不知是谁先开的头,一千四百多个声音汇成了一声。
那日晚饭过后,孙三自己来了。
他跪在帐外,没等人通报,把头磕在雪地里。
少帅,末将说谎。
我知道。
末将……末将确实在玄甲军里待过。孙三的声音抖得厉害,可末将是马棚里的,只牵过三个月的马。后来雁门关败了,末将跑了,在山里躲了两年。这回听说落雁坡竖了旗,末将就想混个队正当当,好给老娘挣口饭。
林昭看着他。
你娘呢。
在、在山那头的亲戚家。
接来。林昭说,编入营户,去营学帮着带孩子。她若还能动,一日两餐,工分照记。
孙三猛地抬起头。
至于你——林昭把笔搁下,明日起,去伙房。
孙三的脸垮了下去。
怎么,嫌低?
不、不是——
我爹说过一句话。林昭看着他,兵者,先吃饱,才打得。伙房是离最近的地方,也是最容易藏奸的地方。我把伙房交给你,你若敢克扣一粒米,我第一个砍你。
孙三愣了很久,忽然又磕了一个头。
这一回,磕得很重。
整编定在当日日落之前。
那一声撞在石门堡的堡墙上,撞得墙角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
整编定在当日日落之前。
三营:前营秦五,后营老周,中军她自领。下设什、队两级,什长管十人,队正管五十人。
沈砚提了个建议,被她采纳了:老弱妇孺不散,编为——能缝的缝,能炊的炊,能看草药的看草药,孩子进,一日两餐,按工分记,年底一并结算。
这叫什么。沈砚问。
叫人。林昭说,他们不是累赘,是这个营的娘、老子、娃。兵为他们打仗,他们替兵守家。
沈砚记下来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