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茂是坐着一辆驴车来的。
车到堡门口停下,先下来两个随从,撑伞的撑伞,搬礼的搬礼。等这一切收拾停当,王茂才撩开车帘,慢吞吞地挪下来。
他生得白白胖胖,穿一件灰鼠皮的氅,手指头上一枚玉扳指,一看就是在仓廒里养出来的。
哎呀,这位就是林少帅?
他一进帐就拱手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下官王茂,边仓仓曹。早该来拜见,只是这两日仓里忙得脱不开身——
林昭指了指对面。
案上摆着四样菜:一盘羊肉,一盘咸菜,一盘炒鸡蛋,还有一盆糊糊。另有一壶酒,两个粗瓷碗。
王茂的目光在菜上转了一圈,笑意淡了点。
少帅,这……
我们营里就这个。林昭给他斟了一碗酒,王仓曹若吃不惯,回去再补。
王茂连忙坐下,端起碗抿了一口,赔笑:哪里哪里,下官在仓里啃了两年干饼,这已经是过年了。
两人东拉西扯了半个时辰。
林昭问天气,问仓廒漏不漏雨,问今年的麦收成如何,问边仓有多少人手。
王茂一一答了,答得滴水不漏。
直到酒过三巡,林昭才把话头一转。
边仓存了多少粮。
王茂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回少帅,账面上还有十一万三千石。
账面?
这个……王茂笑了笑,粮这东西,放着就耗。战损、霉变、鼠雀,一年一成二,跑了三年的数了。
一成二。林昭点点头,年年一成二。
王仓曹真会管仓。
王茂的笑僵在脸上。
林昭给他又斟了一碗。
我明日要去边仓。
帐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。
去、去做什么?
点验。林昭说,三千一百二十七张嘴,一日三十石。我手上只剩九十石,够吃三天。王仓曹,我总不能让这些人饿死在自家的堡里。
王茂的脸上的肉抖了抖。
少帅,这个……边仓支给,是要按编制走的。玄甲军的编制,兵部还没批下来,下官就是想拨,也拨不出名目啊。
我知道。林昭说,所以我不拨。我只点验。
她把碗放下,抬起眼,看着他。
点完了,我写一份呈文,请世子核销边仓历年的损耗。三万一千石,一笔一笔对清楚。对清楚之后,该补的补,该追究的追究。
她顿了顿。
王仓曹,你说好不好。
王茂手里的酒碗,地磕在了案上。
酒洒了一片。
他慌忙起身,用袖子去擦,一边擦一边笑:少帅说笑了,说笑了……下官、下官明日就在仓里候着,候着。
他连菜也没吃几口,告辞走了。
驴车轱辘轱辘地碾过雪地,一路往东,走得比来时快了三倍。
沈砚从帐后转出来,脸色发白:大人,您这是——
打草惊蛇。
可他若跑了呢?
他跑不了。林昭说,三万一千石的账,不是他一个仓曹能扛的。他背后有人,背后的人不会让他跑——只会让他连夜把窟窿补上。
她站起身。
传秦五,点五十人。今夜三更,官道石桥。
三更,石桥。
雪停了,月亮从云里出来,把官道照得雪亮。
五十个人伏在桥两侧的雪沟里,一动不动。
秦五冻得直搓手,小声问:少帅,能来么?
万一——
他今夜不来,明夜也来。林昭的眼睛盯着东边那段黑黢黢的路,我明日就要点验。他只有今夜这一晚。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了车轴声。
一辆,两辆,三辆。
最后数下来,一共二十辆粮车,从边仓的方向缓缓驶来,车轮压在雪上,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
押车的是十几个仓丁,全都缩着脖子,走得极慢。
林昭等车队过了桥心,才直起身。
五十个人从雪沟里站起来的那一刻,桥上的仓丁全都傻了。
有人想掉头跑,被秦五一枪托砸在肩上,滚下桥去。
林昭走到第一辆车前,抽出腰间短刀,一刀划开麻袋。
麦子涌出来,淌在雪地上。
她弯腰,抓了一把,摊在掌心。
月光照上去,一粒粒都泛着润泽的黄。
她用指甲掐开一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