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俘抬回石门堡的第三日,能开口了。
玄甲营里没有通狄语的人。林昭在营户里翻了半日,翻出一个姓全的老猎户——此人年轻时在边市做过五年牙人,狄汉两头的话都会。
审俘没设公堂。
林昭就坐在伤棚里,坐在那个狄兵的草铺边上。
那是个很年轻的狄兵,左肩中了一箭,箭是玄甲军的,可拔箭的时候,军医给他上了药,还喂了两回热粥。
全叔把林昭的话翻过去,那狄兵睁着眼看她,看了很久,忽然说了一长串。
他说——全叔翻译,他不明白。
不明白什么。
他说,抓他的军队给他上药。全叔自己也觉得怪,狄人抓了大雍的兵,是拖着走、当牲口使的。
林昭想了想,说:你告诉他,我这儿不养牲口。他若是肯答我的话,伤好之后,我放他走。
全叔翻过去。
那狄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了口。
——
他一开口就停不下来。
今冬草原上遭了白灾。
大雪比往年早了一个月,一夜之间能埋掉半个羊群。左贤王部冻死的牲畜已有三成,最冷的那些天,小羊羔生下来不到一个时辰就冻成了冰坨子。
他说,各部都在抢。全叔一句一句地翻,抢草场,抢牲畜,抢过冬的粮。抢不着的,就往南来。
左贤王这次南下,不是为了打大雍。全叔顿了顿,把那句话翻完,是为了抢够一冬的粮。抢不回来,开春他的部就得饿死一半。
林昭静静听着。
他们的粮台在哪里。
狄兵比划了很久。
黑水河以北,野马滩。主力三万的大营就扎在滩上;辎重粮台在滩后的黑石坳,四面环山,只有一个口子进出。
守粮台的有多少人。
一千。
粮台存了多少粮。
狄兵摇头。他不知道。他只是个百人队里的小卒。可他说了一句——
全叔翻到这一句,声音都变了。
他说,粮台里一半的粮,不是从大雍抢来的。
是买来的。
林昭的手指停在了膝上。
谁卖的。
狄兵又比划了一通。
南边来的商队。骆驼和骡马,走的清河渡口以北的山口。十张羊皮换一石麦,用银钱也收。带队的自称姓什么他不知道,只知道那些人过卡子从不验——因为每支商队都带着官凭。
官凭。林昭重复了一遍。
官府发的通行文书。全叔说,没这个,出不了关。
帐棚里静了很久。
林昭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摊在掌心,递到那狄兵眼前。
是半截烧焦的粮袋,袋口的火漆还完完整整地留着——
肃字边仓。
见过这个印么。
狄兵只看了一眼,就点了头。
他比划着,说了一长串。全叔翻得磕磕绊绊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
他说,粮台上堆的那种袋子,一垛一垛的。他也搬过。他说那种袋子最沉,里头的麦最好……
林昭把粮袋收了回去。
她坐着没动,很久没说话。
伤棚里烧着一个炭盆,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
全叔。
再问他一句。林昭抬起头,他们下一次出来抢粮,是几时。
狄兵答了。
开春之前,还有最后一抢。全叔翻,左贤王放话了,这一抢要是抢不够,就攻云州。
——
第二日,林昭带着一份条陈,去了关城。
条陈只有一页纸。
狄人三万,我军不满九千,野战不可胜。然狄人所急非城非地,是粮。今冬白灾,其粮台所储即全军之命。若焚其粮,狄人必退;不退,开春牲畜尽毙,三万人不战自溃。
故臣请:不与争锋,绝其粮道。
帐中传阅了一圈,没人说话。
最后还是高衡先开的口。
烧粮台?他像听见了什么笑话,黑石坳在狄人大营后面。你要烧粮,得先穿过三万人的营盘。林少帅,你怎么不去烧王庭?
谁说要过营盘。
林昭走到舆图前,手指落在黑石坳的位置。
野马滩大营在滩上,黑石坳在滩后。她的手指往东一划,坳东这道山梁,冬季大雪封路,狄人不设防。
你怎么知道他不设防。
因为上个月,他们四股游骑全都从南边进出。林昭说,东边这条路,一次都没走过。不是不想走——是不能走。雪太深,驮马过不去。
她收回手。
人过得去。
帐中一片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