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木牌是插在案上的。
一寸来长,核桃木的,没上漆。一面光,一面刻着一道横划过三竖的勾。
刻得很浅,像是随手削的。
萧玦从关城回来,进帐第一眼就看见了它。帐里没有别人,炭盆是暖的,茶是温的,连他惯常搁在左手边的那份军报,都还摆在原处。
只有这块木牌,是多出来的。
他站在案前,看了很久。
卫珩。
今日什么人进过我的帐。
无人。卫珩的声音立刻紧了,世子的帐,属下亲自守的,连送水的杂役都没进去过。
那这块木牌,是自己长出来的。
卫珩的脸色白了。
萧玦伸手,把木牌拿起来,翻转着看了一遍。木头是新的,切口还带着木屑的清香——削它的人,就在这一天之内动的手。
他没有发怒。
他甚至笑了笑。
有意思。他说,敢在我帐上插牌子。
世子,要不要——
不要。萧玦把木牌收进袖中,他要我看见,我就看见了。他要我急,我不急。
他坐下来,摊开那一份军报。
可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——他认得这个记号。
三年前,他在北境见过它一次。
——
那年他十五岁。
随肃王北上犒军,在侯爷的中军大营里待了七日。第七日夜里,大营丢了一份东西——不是军械,不是粮册,是一封从京里发往侯爷案头的廷寄。
廷寄被拆过。
拆得很干净,封蜡是用蒸汽熏软了重新压回去的,火漆印连一丝裂纹都没有。若不是侯爷那位老长史眼毒,看出了纸张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褶,谁也不会知道。
萧玦就是在那一夜,看见了那个记号。
他在替父亲跑腿,送一份文书去侯爷帐中。路过马厩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马夫蹲在地上,用小刀在一支令箭的内侧刻什么。
那马夫刻得很专心,没发现他。
萧玦站在暗处看了片刻,看清了那道勾。
一横,压过三竖。
第二天,他派人去查那个马夫。
人已经没了——夜里失足,掉进马槽边的冰窟窿里,捞上来的时候,指甲缝里全是冰。
那时候他十五岁,只当是军中司空见惯的意外。
三年后,镇北侯死在雁门关。
兵部的案卷送到肃王府,附了一份的证物清单。清单第三行写着:侯爷亲笔手书一纸,书愿献雁门关五字,交于狄使。
萧玦的父亲把那份清单给他看过。
你觉得,是真的?
那年他十六岁。他把那五个字看了整整一夜,最后只说了一句:
侯爷写字,最后一竖是往上挑的。
肃王沉默了很久。
你也看出来了。
——那五个字,是假的。
可假的东西一旦进了案卷,就成了真的。侯爷死了,玄甲散了,边关换了守将,谁也不会为了一个死人的笔迹,去翻兵部的案卷。
从那天起,萧玦开始查。
查了三年。
他查到边仓的粮,一直在往北走;查到有个仓曹,把损耗做成了年年一成二;查到清河渡口的商队,持有的官凭是兵部开的;查到那个刻记号的马夫,死前一个月刚从京里调来。
他还查到——三年前那个雪地里射箭的姑娘,是侯爷的女儿。
这两件事,在他这里,是同一件事。
卫珩。
属下在。
林昭那边有什么动静。
石门堡昨夜拿了一个奸细。卫珩说,是边仓旧人,姓崔。据玄甲军报上来的说法——那人怀里搜出的纸条上,画着那个记号。
萧玦抬起眼。
她看到了。
她怎么处置的。
回世子,玄甲军没有报。只说奸细已获,讯问中卫珩顿了顿,属下探到一条消息——那位林少帅,前日在营门口放了一句话,说三日后押粮去清河渡口。
假的。
假的。
量多少。
五百石。卫珩说,玄甲军全军的存粮,也不过这个数。
萧玦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她在钓。
钓着了么。
钓着了。卫珩说,昨夜三更,破土地庙,当场拿获。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
萧玦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她把人放了。
卫珩一愣:世子怎么知道?
她若不放,那个人就只是个死人。萧玦说,死人不会传话,不会回头,也不会替她把假消息送回去。
他站起身。
备马。我去石门堡。
世子,这个时候——
犒军。萧玦披上大氅,比试赢了,粮械该发。本世子亲自送去,不算越礼。
——
石门堡的雪扫得很干净。
萧玦到的时候,林昭正在校场上看操演。她站在台子边上,一身半旧的甲,手里握着一根教鞭,正在纠正一个新兵的持枪姿势。
看见他来,她把教鞭交给了秦五,走过来的路上顺手理了一下袖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