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两夜。

第三日清晨，天刚透出一线白，堡墙上敲了三声梆子。

不是警讯。是有消息回来了。

林昭到院里的时候，陈三已经站在那儿了。他侧着脸，那只瞎掉的眼睛朝着北面，整个人一动不动。

“多少？”她问。

陈三没答。他又听了十几个数。

“两百上下。”他说，“最多二百二。”

“步卒？”

“全是马。”

“带梯子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林昭抬头看了看天。风是从西北下来的，雪面被吹起一层白烟。

“带锹没有？”

陈三这才转过脸来。

“……听不出来。”

她没再问，转身进了屋。

屋里摊着那张舆图，是世子留下的。三处朱笔圈还在，墨迹压在纸上，圈得很重。

秦五跟进来：“大人，是不是奔柳树屯去的？”

“柳树屯已经空了。”她说，“他们上个月烧过一回，抢无可抢。”

“那是冲堡来的？”

“二百骑攻不下石门堡。”

秦五愣住。“那他们来干什么？”

林昭没答。她伸手把舆图往北推了一寸，指尖点在柳树屯西北那片空白上。

“全叔。”

老猎户从门外探进头。

“这条沟，”她指了指，“本地人叫什么？”

全叔凑近看，眉头一皱。

“死人沟。”

“怎么讲？”

“进去出不来。”全叔说，“三面是坡，坡陡，雪厚。就一个口子进出。早年间有支马队赶着牲口进去躲风，赶上雪压坡，连人带马全闷在里头。第二年开春才刨出来。”

“多深？”

“到马肚子。”

林昭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就那儿。”

——

出发前，她把秦五叫到跟前。

“柴车几时推到沟口的？”

“昨日后半夜。”秦五说，“八个人，推了两辆。柴是湿的，点不着，我让人浇了半桶油。”

“浇了油的柴，烧起来烟大。烟往哪边飘？”

秦五想了想：“西北风，烟往东南。”

“沟口在东北。”林昭说，“烟灌不进去，沟里的人看不着。”

秦五的脸一紧。

“换干柴。”她说，“不许用油。用松明引火，火要小，要慢——只要他们看得见就行。”

“只要看得见？”

“我要他们知道退路断了，”林昭说，“不是要烧死他们。”

秦五领命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。

“大人，要是他们不追呢？”

林昭低下头，把护腕的带子系紧。

“他们会追。”她说，“二百个人追一个，追不追都不丢人。”

她翻身上马。

“可他们是带着空麻袋来的。”她说，“带着空麻袋的人，舍不得空着手回去。”

——

她只带一百二十骑。

出堡的时候天已经大亮。风把地上的雪面吹起来，人马走过，后面的印子一会儿就平了。

高衡在城门口站着，看着这支队伍，冷笑。

“一百二十对二百。”他说，“林大人是嫌命长？”

林昭从他身边过去，只留了一句：

“堡交给你。”

高衡的脸，青了一下。

——

柳树屯的废墟在雪里只剩一片黑。

林昭让一百二十骑停在死人沟口外的坡背，自己带了十个人进去。

然后她一个人，一匹马，从废墟那头慢慢走出来。

风把斗篷吹得翻起来。

对面的雪线上很快出现了一线黑点。

两百骑。

他们看见她了。

——一个人。

那线黑点顿了顿，随即散开，压过来。

林昭等他们进了三百步，才掉转马头。

她跑得不快。

踏雪的蹄子踩在雪壳上，一步一个脆响。她故意让那匹马跑得有几分狼狈，两次险险滑了一下。后面那两百骑越追越紧——追到两百步，追到一百五十步。

有人开始张弓。

一支箭擦着她耳朵过去。

她伏下身，把马往死人沟的沟口里一带。

沟口很窄，两匹马不能并排。

她先进去。

后面的人连想都没想，跟着涌了进来。

——

沟里静。

两侧是坡，坡上一层压一层的雪，白得晃眼。谷底平，雪没到马膝。

两百骑挤进来，队形一下子全散了。前头的勒不住，后头的还在往里涌。

林昭到了沟底最宽处，勒住马，回头。

坡顶上，秦五举起了手。

他没有喊。

手一落，坡上的人同时动了。

不是射箭。

是一百二十把锹，从坡顶那一线雪檐上，齐齐切下去。

雪是分层压出来的。上面一层松，下面一层实，中间夹着一层薄冰。锹尖找准那层冰，一撬，整片就滑。

坡上的雪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