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日夜里,边报到了。
不是一封,是三封。
第一封:黑水河以北,狄人游骑增至四百,扎营不走。
第二封:清河渡口封冻,渡口以西二十里,雪面上有新踩出来的车辙,宽四尺——是重车的辙。
第三封只有八个字:秃发浑大纛已见。
秦五把三封报摊在案上,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“大人,这是要打大的了。”
林昭没有说话。她把三封报按次序排开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重车的辙。”她指着第二封,“四尺宽。拉的是什么?”
“……粮?”
“狄人自己缺粮。”林昭说,“他们去年秋天就开始杀马。带重车来,不是拉粮。”
“那拉什么?”
“拉能拉走的东西。”
秦五愣住:“这堡里有什么可拉走的?”
林昭没有答。
——
第九日一早,军议。
高衡头一个开口。
“弃堡。”
他把两个字摔在案上,摔得很响。
“黑水河四百里,秃发浑这次来的不止三万。石门堡城墙残了十七丈,兵不满四千,新募的骑还没上过阵。守,是拿三千条命填。”
“退到关城,”他说,“关城有坚壁,有肃王主力,有粮。”
“副将的意思是,”林昭问,“把这一百四十七个降卒、两千多营户,一起带走?”
高衡一噎。
“营户可以走一半。”
“走哪一半?”
“……老弱留下。”
“留下的老弱,狄人要不要?”
高衡的脸涨红了。
“那林大人的意思是死守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昭说,“先弄清楚他来干什么。”
“人都到门口了,还弄清楚什么!”
“他要是来抢,他不会带重车。”林昭说,“他要是来攻,他不会先扎营不走。”
“那他是来干什么的?”
林昭走到案前,把三封边报摊平。
“副将说弃堡。下官问副将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弃堡之后,这四百里黑水河,谁守?”
“第二,营户两千余口,路上要走几日?狄骑一日能走几日?”
“第三——”
她抬起头。
“那道四尺宽的车辙,是重车的辙。重车压在冻河上,一日走不了二十里。秃发浑带重车来,说明他不急。”
“那他图什么?”
高衡张着嘴,答不出来。
“图这堡里一样他非拿走不可的东西。”林昭说,“东西没找到,他就不会走。他一日不走,关城就一日不能动。”
她把手从边报上收回来。
“所以弃堡是对的。”
帐里静了。
“但不是现在弃。”她说,“是等我们把那件东西找出来,再弃。”
高衡的脸,青一阵白一阵。
“你这是拿三千条命去赌!”
“三日之内找不出来,我亲自带人退。”林昭说,“断后我来做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副将若不信,”她说,“这句话可以写进呈给肃王的文书里。”
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有人掀帘进来,一句话说得气都喘不匀:
“大人——世子到堡了。”
——
萧玦来的时候,雪正下得紧。
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三百亲骑压着雪线过来,黑压压一片,到堡门口才勒住。最前头那匹是纯黑的马,四蹄踏雪,进堡门的时候没有减速。
他翻身下马,动作很干净。
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雪,他没有拂。
林昭带着人迎出去。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,脚步没有停,只说了一句:
“帐里说。”
那三个字,和从前一样,没有温度。
——
中军帐里,人挤得满满的。
萧玦坐在主位,把三封边报看了一遍,看得很快。
看完,他抬起头。
“边务未平。”
他说了这四个字。
“自今日起,石门堡戒严。堡中闲杂人等,一概不得出入。”
帐里静了一瞬。
裴询站在角落里,脸上还是那副笑。
“世子,”他开口,“下官是奉旨钦差。”
“钦差也在闲杂之列。”
“世子要扣下官?”
“不是扣。”萧玦说,“是留。”
他看着裴询,语气很平。
“大人是礼部的人,不懂兵。这堡里今日起要清野、要封道、要点甲。大人若在这时候出堡,路上遇上狄骑,下官担不起。”
“世子担不起什么?”
“担不起一个五品郎中的命。”萧玦说,“大人的命不值钱,可大人是裴相的族侄。死了,就是两国开战的理由。”
裴询的笑,僵在了脸上。
“世子留人,总要有个说法。”他说,“下官要写折子。”
“写。”
“下官要派人送出去。”
“可以。”萧玦说,“本世子派人替大人送。”
“下官要自己的人送。”
“大人的人,”萧玦说,“昨夜已经出堡了。”
裴询的脸色变了。
“昨夜三更,两人从堡墙西侧垂索而下,往南去了。”萧玦说,“本世子没拦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拦了,大人今日就会说,本世子扣押钦差、截留奏报。”
“不拦,大人自己心里该清楚——”
萧玦看着他。
“那两个人,走到清河渡口,就走不动了。”
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