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日一早,裴询来催。
他把那卷明黄的旨意抱在手里,站在帐中,脸上的笑比前几日淡了些。
“林大人。”
“大人。”
“今日是第十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大人的账,抄完了么?”
“抄完了。”林昭说,“可还有三样没完。”
“哪三样?”
“降卒名册未定,常平仓未点交,玄甲军的兵器册还差两百副弓的去处。”她说,“下官不能把一个没清干净的堡,交给第二个人。”
裴询看着她。
“大人是要再拖?”
“下官是要再候三日。”
“三日之后呢?”
“三日之后,下官自己上路。”林昭说,“不劳大人拿绳子。”
裴询笑了笑,把那卷旨意在手里换了个位置。
“三日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帐门口,忽然又停住。
“下官多问一句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大人这三日,是在等什么?”
炭盆里的炭“啪”地响了一声。
林昭抬眼。
“等一副甲。”
“甲?”
“关城库房里的一千副甲。”她说,“下官没有甲,就守不住那十七丈豁口。守不住,营户走不了,降卒安顿不下来,账也就交不干净。”
“所以大人不是在拖。”
“下官是在等一件能让我走得成、也走得干净的东西。”林昭说,“大人要的是人,下官要的是这堡里的人能活。这两件事,本来不冲突。”
裴询看了她很久。
“林大人这张嘴,”他说,“硬是硬,就是太实诚。”
“下官不会说谎。”
“不会说谎的人,”裴询笑了,“在京城里,活不过三个月。”
“那就请大人,”林昭说,“在京里替下官多撑三个月。”
裴询的笑,卡住了。
他掀帘出去,没有再说话。
——
那夜三更,堡墙西侧又有动静。
这回不是两个人。
是一个人。
陈三在哨楼上听了半个时辰,下来的时候脸冻得发青。他一句话没说,只把林昭拉到墙根底下,指了指西面第三垛。
“一个。”他说,“比前夜那两个沉。身上有东西。”
“怎么听出来的?”
“脚。”陈三说,“空手的人下墙,落脚轻,落地就走。身上有东西的,落地要顿一下——他得先护住那东西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。
“秦五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八个人,不许出声。我要活的。”
——
人是在堡墙外侧的雪窝里摁住的。
那人身量不高,穿的是礼部随员的青袍,怀里揣着个油布包。
搜出来三样东西:一小锭金子,一张出关的路引,还有一沓纸。
那沓纸摊在案上的时候,秦五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大人,这是什么?”
纸上是一列一列的数字。
三车,一百四十七,四十四,七,二,三,十九……
一列列排下去,看着像账。
可又不是账。数目对不上——一百四十七减四十四,该是一百零三,纸上写的却是“七”。
“是账么?”秦五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林昭把纸推给沈砚。
沈砚接过去,看了很久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。
他把纸举到灯下,侧着看。
“大人,这不是账目。”他说,“这是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九宫代字。”沈砚的手有点抖,“把纸打成格子,横九竖九。一个字拆成两个数:第几行,第几列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头两个字。”他指着第一行,“三一一,车二七。三一一,是第三行第一列;车二七,是第二行第七列。两个格子里各藏一个字,合起来才是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合起来是什么?”
沈砚咽了一口。
“合起来是:玄。”
——
破译用了大半夜。
沈砚一边破一边念,林昭一边记。
念到最后,纸上只剩十几行。
沈砚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玄甲之额,可归肃。”
“边地之利,可归端。”
“林某入京,则两家之债,一笔勾销。”
“事成之后,北边三镇,岁输如旧。”
念完,沈砚把笔搁下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这信不是写给裴大人的。”
“写给谁的?”
“看不出来。可写信的人,知道裴大人这回要来。”
帐里静了。
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,火星子跳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玄甲之额归肃,边地之利归端。”林昭说,“削我的兵,不是肃王一家的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