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日,黑石坳哨的粮车回来了。
回来的是半车。
押运的什长跪在雪地里,脸白得像纸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林昭掀开车上的麻袋。
袋口一开,倒出来的不是麦子。
是沙。
黄沙里掺着两三成碎麦,倒在雪地上摊成一小堆。沙是黄的,麦也是黄的,混在一处,看不出各有多少。
林昭蹲下去,抓了一把。
沙是干的,麦是干的,混得很匀。
“哪一辆?”
“第、第三辆。”
“一共几辆?”
“五辆。”
“前两辆呢?”
“前两辆是好的。”
“后两辆呢?”
“后两辆没动。”
林昭站起来。
“就第三辆。”
“是……”
她没有再看那什长,转身进了屋。
——
屋里摊着押运单。
五辆车,每车二十袋,每袋一石二斗。发粮那日过了秤,五张秤单都在。
林昭把第三辆车的秤单抽出来。
二十四石。
她又让人把那半车掺沙的粮重新过了一遍秤。
十四石三斗。
“少了。”秦五说,“少了快十石。”
“不是少了。”林昭说,“是换了。”
她把秤单举起来。
“一石麦,一石二斗重。一石沙,一石六斗重。”
“掺了沙的袋子,比真粮重。”
“重了,秤单上却一点没变。”
她放下秤单。
“押车的人,一路上抬过这些袋子。抬着重了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换粮的就是他。”林昭说,“或者,是这辆车上的另一个人。”
——
第三辆车的押运队,一共五个人。
林昭没有立刻提人。
她把五个人分开,一个一个问话。问的都是一样的:路上歇了几次,在哪儿歇的,谁去的伙房,谁牵的马。
四个人的说法对得上。
只有一个对不上。
那人说他在清河渡口的破庙里歇了一炷香。另外四个人说,是半个时辰。
一炷香和半个时辰,差了两刻。
“那两刻钟,你干什么去了?”
“小的……小的去解手。”
“破庙后头?”
“是。”
“破庙后头是雪地。”林昭说,“雪地上没有你的脚印。”
那人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——
人是扣下了。可东西没追回来。
十石麦,从堡里到黑石坳,来回三日。换粮的地方,只可能在路上。
那夜,林昭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一张秤单,一把沙,一片漆。
十石麦。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,够三百人吃六日。
换粮的人冒这么大的险,只为十石麦?
“不值。”她说。
秦五在旁边忍不住:“那他图什么?”
林昭没有答。她把那把沙倒在纸上摊平,又从粮袋里捏了几粒碎麦,摆在沙旁边。
“他不是要粮。”她说,“他是要这一车粮,在黑石坳当着三百个人的面,倒出来。”
“倒出来是沙,他不就输了?”
“倒出来是沙,我输。”林昭说。
秦五一愣。
“他图我调不动兵,图我查不成账,图我十日之后,连上路都上不利索。”她说,“图黑石坳那三百个人,从此不再信我发的粮。”
她把那几粒碎麦,一粒一粒按进沙里。
“十石麦是饵。”她说,“我是鱼。”
——
第二日,林昭让人去查沙。
堡里的沙,只有一处有。
东墙外那条新铺的马道,上个月刚铺,铺了三寸厚,是从河滩上拉来的黄沙。
沙堆在墙根下,堆成一个小丘,上头盖着草席。
草席被掀开了一角。
沙丘上有一道新挖的痕。
痕不深,也就两簸箕的量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的?”
守马道的兵想了想。
“……三日前。”
三日前。
正是粮车出堡的前一夜。
林昭蹲下去,从沙丘上抓了一把,又从粮袋里抓了一把。
两把沙摊在掌心,颜色一样,粗细一样。
她站起来。
“不是从堡外运进来的。”她说,“沙是堡里的。”
——
她没有声张。
第二日照旧发粮,照旧点账,照旧派人去修那十七丈豁口。
只是那一趟押运,她换了人。
陈三没去,他派了两个耳朵最灵的跟着。
粮车照旧五辆,照旧走那条路,照旧在清河渡口的破庙歇脚。
歇脚的时候,破庙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。
那两个人摸过去。
雪地上有一行脚印,从破庙后墙一直往北,通到河边。
他们跟了三里。
跟到河湾那处,脚印没了。
不是断了,是上了一辆爬犁。爬犁的辙往东,往关城方向去了。
两个人回来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林昭听完,什么也没说。
她只问了一句:
“今日第三辆车的粮,到黑石坳了么?”
“到了。”
“验了么?”
“验了。是好的。”
——
人没抓到,那半车掺沙的粮还在。
林昭让人把袋子一个个拆开,沙筛出来,剩下的麦子倒回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