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人之前,林昭先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她把那日死人沟的审俘记录,从箱底翻了出来。
第二件,她让人去受降营,叫了两个会说汉话的狄人来。
第三件,她把那两人分开,一个一个问,问的都是同一句:“那日那个什长,从头到尾说了些什么?”
两个人的说法,一字不差。
十一句。
沈砚把两份口供并排摆在案上,手一直在抖。
“大人……全叔当日翻的,是七句。”
“七句。”林昭说。
她把两份口供看了很久。
“去掉的四句里,有三句是他们来干什么。”
“剩下一句——”
“是他接到的令,从哪儿来。”
——
全叔是第二日午后被“请”来的。
不是抓。林昭派了两个兵去,说“大人请全叔来说话”。
那两个兵回来的时候,脸都白了。
“大人,他……他就跟着来了。”
“他没问什么?”
“问了。”那兵咽了口唾沫,“他问,大人找他是不是要出远门,需不需要多备几个通事。”
帐里静了一瞬。
沈砚的笔停了。
林昭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他来了就好。”
——
全叔进帐的时候,还是那副样子:驼背,两手拢在袖子里,脸上堆着笑。
他跪下磕头。
“大人找小的。”
“坐。”
“小的不敢。”
“我说坐。”
全叔这才侧着身子,在杌子上挨了半边屁股。
林昭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从案上拿起一叠纸,翻了翻。
“全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上个月二十三日,死人沟,你替我翻过一回话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日那个狄人什长,一共说了几句?”
全叔想了想。
“……七句。”
“你翻了几句?”
全叔的笑,僵在脸上。
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声音。
林昭抬起头。
“我找人对过了。”她说。
“大人找谁对的?”
“受降的一百四十七个人里,有两个会说汉话。”林昭说,“我让他们把那日的话,一句一句,重新翻了一遍。”
她把那叠纸往前一推。
“你说他讲了七句。他们翻出来,是十一句。”
全叔的手,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小的胡涂。”
“你不是胡涂。”林昭说,“你是去掉了四句。”
“哪四句,你还记得么?”
全叔没有说话。
林昭替他说了。
“第一句,他说他们带了空麻袋。你没翻。”
“第二句,他说粮埋了三年。你没翻。”
“第三句,他说给钱的人不是狄人。你翻了。”
“第四句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他说,他们接到的令,是从关城来的。”
全叔的脸色,一点一点白下去。
——
帐里静了很久。
全叔慢慢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
“大人,”他说,“小的认。”
“你认什么?”
“小的认,小的是替人跑腿的。”
“替谁?”
“小的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名字?”
“不知道名字,不知道脸,不知道是男是女。”全叔说,“小的只知道,钱和信,都放在破土地庙神像座下第三块砖底下。”
“多久一回?”
“不一定。有时候一个月两回,有时候三个月没有。”
“钱多少?”
“一次五两。遇上要紧的事,十两。”
“这六年,”林昭问,“你传出去多少条?”
全叔想了很久。
“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“大概。”
“一年……七八条?”
“六年就是四五十条。”
“是。”
“都传些什么?”
全叔低下头,一条一条数:“堡里换防,新来了多少人,粮车几时出堡,谁跟谁闹了别扭……”
数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“还有呢?”
“……还有大人那匹马。”
林昭的手指在案上停住。
“踏雪?”
“是。”全叔说,“小的传过。上家回信问,那马是不是缴获的狄马,脚力如何,认不认生人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小的照实说了。”
“上家怎么说?”
“上家没说。”全叔抬起头,“可过了三日,堡里的马料就让人掺了巴豆霜。”
帐里静了一瞬。
林昭慢慢靠回椅背。
原来是这样。
那回她一直以为,下毒是冲着三百新骑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