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询第三次进石门堡。
这回带的不是仪仗,是马队。二十七骑,礼部青幡打头,后头一辆漆车,车辙压进雪里四寸。
林昭在堡门口接的。
她跪下去的时候,雪从护膝的缝里灌进去,凉得实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。”
裴询念得慢。念一句,停一停,像在称每句话的分量。
第一道旨是赐婚。
肃王世子萧玦,与丞相裴琰之侄女,礼部择吉完婚。末了添一句:着石门堡参军林昭,届期入京观礼。
堡门口两排兵,头一个比一个低。
沈砚跪在她旁边,脸白得像纸。
第二道旨,裴询念得更慢。
“镇北侯林崇彦,靖边二十年,一门忠烈。前案查有未实,着复原爵,追谥忠勇,赐祭九坛,灵位入昭忠祠。”
停。
“着其子林昭即日回京,袭爵、谢恩、守制三月。营务着肃王军副将高衡暂摄。”
青幡被风抽得直响。
林昭磕下第三个头。
“臣。领旨谢恩。”
她站起来,双手接过。
裴询递第二道旨的时候,指尖在“其子”两个字上按了一下。
很轻。
“大人,”他笑着说,“恭喜。”
“同喜。”
“下官喜什么。”
“礼部办差。”林昭说,“办成了就是喜事。”
裴询笑出声。
——
高衡是从人后头挤上来的。
甲叶擦得锃亮,护心镜在日头底下晃人眼。
“林参军。”
“副将。”
“旨意上写得明白。”高衡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印囊上,“营务,暂摄。”
“是暂摄。”
“那请大人把名册交出来。”
“哪一本?”
“所有。”
林昭点头。
“好。”
高衡愣住了。
他后头的话显然是在嗓子眼里排好的,这一下全堵了回去。
“大人说什么?”
“我说好。”林昭说,“明日就办。”
“明日?”
“副将嫌慢?”
“不慢。”高衡狐疑地看着她,“大人大方得……下官有点不惯。”
“那副将就更该趁早。”林昭转身往里走,“沈砚。”
“在!”
“《军需要则》第二十七条,背给副将听。”
沈砚清了清嗓子,背得极快:“凡主将更替,须造交接清册。册凡四:兵册、械册、粮册、饷册。四册既成,新旧主将连署,方为交割。”
“连署。”林昭说。
这两个字落下去,高衡的脸色变了。
——
他跟着她进了帐。
帐里已经摆开四张案子,四摞空白册子堆得半尺高。
“大人打算造多久?”
“看副将。”
“看我?”
“副将催得紧,就造得快。”林昭坐下来,“副将不催,就慢些。”
高衡咬了咬牙。
“那就快。”
“好。”林昭说,“兵册第一页。”
沈砚翻开第一本,念:“玄甲军旧部,原额三千二百,现存一千四百七十六,伤残在营者二百三十一,落屯田者六百零三,阵亡未销者——”
“停。”高衡抬手。
沈砚看他。
“阵亡未销者多少?”
“……九百九十人。”
帐里静了一息。
“去年冬,”林昭说,“野鸭坡。卷宗上写‘病故’。”
高衡没接话。
“粮册。”
沈砚翻第二本:“现储麦一千四百石。去岁边仓亏空三万七千两,未销。本年换粮案涉麦一百四十七袋,案未结,未销。”
“械册。”
“甲一千副,其中二百一十七副已退肃王府,退还缘由:破甲、旧甲、穿过甲。折银一千两,记大人账上——”
“这条不用念。”
“饷册。”
“停!”
高衡一巴掌拍在案上。
“林昭。”
“副将。”
“你这是交割,还是跟我算账?”
“是交割。”林昭说,“清册上写的,都是营里的旧事。副将在册尾签个字,从今日起,这些旧事就都是副将的旧事了。”
高衡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三万七千两,”林昭慢慢说,“一百四十七袋沙麦,九百九十个没销的阵亡,一千副甲里退回来的二百一十七副。副将签一个名字,四本册子就都是你的。”
她把笔递过去。
“副将先签。”
——
高衡没签。
他站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听。
“大人这清册,造得真干净。”
“副将过奖。”
“我若是签了,明日御史台来人,是不是也得站在这儿回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