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声是第三天漏开的。
石门堡就这么大。旨意念在堡门口,几十双耳朵听着,不到两个时辰,全堡都知道了。
知道的是两件事。
一是世子要娶裴相的侄女,礼部已经择了吉。
二是林大人要回京,袭爵,谢恩,守制三个月。营务,交给高副将。
——
伙房外头,两个兵蹲着择冻白菜,声音压得很低,压得跟喊一样。
“……娶裴家的?”
“旨上写着呢。”
“那咱们林大人呢?”
“回京当侯爷去了。”
“侯爷。”前一个把菜帮子往雪地上一摔,“侯爷能带咱们打狄人么。”
后一个不吭声了。
——
林昭从那边过来,走得很快,像没听见。
走出十来步,她停住。
笑了一声。
沈砚跟在后头,一肚子话憋到帐里才敢倒出来。
“大人,您还笑得出来。”
“怎么笑不出来。”
“那可是裴相的侄女!”
“裴相的侄女。”林昭说,“好门第。”
沈砚急了:“大人——”
“我笑的不是这门第。”
“那大人笑什么?”
林昭把兵册往案上一放。
“我笑这旨意来得巧。”
“巧?”
“他要娶裴家的女儿。”她说,“我要回京袭爵。两件事,同一天到石门堡。”
沈砚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是巧。”
“太巧了。”
林昭坐下来。
“裴琰下一盘棋,不会一次只走一个子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他把世子拴回京去成亲。”林昭说,“剩我一个人在这儿,留不住。”
“可大人本来就要回京啊。”
“我若回京,”她说,“我父亲死了三年,尸骨还在北边。朝廷今日给了他一个谥号,一个爵,一块昭忠祠的牌位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林昭说,“所以我不能不去谢恩。”
沈砚呆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大人就真的回去?”
“接旨。”
“啊?”
“接旨。”林昭说,“清册造完,就回去袭我的爵。”
沈砚脸都白了:“那玄甲军呢?”
林昭抬起头。
“谁说玄甲军要留在册子上。”
——
接下来三天,她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造册。
兵、械、粮、饷,四册,一册抄三份。沈砚管兵册,秦五管械册,老周管粮册——老周不识字,由孙三代笔,他在旁边报数。
秦五抄到第三天摔了笔。
“大人!抄这个有屁用!”
“有用。”
“什么用?”
“副将不是嫌慢么。”林昭说,“我让他看看什么叫慢。”
“那要是他真签了呢?”
“他不敢签。”
“大人怎么知道?”
“四本册子,三本带着亏空。”林昭说,“他签了,明年御史台就站在肃王军门口,不是站在我门口。”
秦五把笔捡起来,嘟囔了一句,接着抄。
第二件,屯田。
堡外三十里,荒了四年的军屯,她重新划了界,划成十七块。
玄甲旧部,凡有家口的,一律落进屯里,名目叫“屯田卒”。月支照旧,只是不再上花名册的“战兵”一栏。
老周第一个把自己划掉了。
“大人,我不识几个字。”
“不用你识。”
“那我划哪儿?”
“划你那块。”林昭说,“地契写你自己的名字。”
老周的手停住。
“大人,这地……我种不动。”
“种不动就租出去。”林昭说,“租子够你养老。”
老周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抬头。
他把名字划了。
划得很慢,一笔一笔,像在犁地。
——
轮到陈三的时候,出了点事。
他瞎着那只眼,另一只也不太好使,摸了半天没摸着笔。
孙三要替他划,他不干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摸不着。”
“我摸得着。”陈三说,“我这些年,什么都摸得着。”
他伸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,按住那个位置,然后一笔横过去。
划歪了。歪到隔壁那格去了。
孙三“哎呀”一声。
陈三把笔放下。
“歪了就歪了。”他说,“反正都是一块地。”
孙三不敢接话。
林昭站在帐门口,一直没出声。
她进来,把册子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歪了就歪了。”她说,“那块地,就写两个人。”
陈三抬起头。
“大人,那不合规矩。”
“地契是我的规矩。”
——
第三件,举哀。
堡中搭了灵堂。镇北侯的牌位是新刻的樟木,罩了白布。玄甲旧部轮流守灵,三日。
头一夜是老周。
他一个人坐在灵前,不点灯,就那么坐着。有人去换他,他摆手。
第二日清早,值夜的看见他从灵堂出来,眼睛是干的,两个膝盖冻得站不直。
第三夜轮到陈三。
他瞎着眼,摸到牌位跟前,摸了很久。
摸完他问孙三:“这上头刻的什么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