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二,她让人往东墙上浇水。
秦五第一个跳起来反对。
“大人!腊月里浇水?那不是把墙冻裂了么!”
“冻裂的是砖缝。”林昭说,“砖缝裂了,明天再补。人要是上来了,明日就不必补了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东墙六丈,是腊月里新补的。”她说,“新土不够实。狄人不傻,他们看得出来。”
沈砚在旁边小声问:“大人,那咱们为什么不干脆把那六丈拆了重砌?”
“来不及。”
“那……浇水做什么?”
“他们要爬墙,就得用梯子。”林昭说,“梯子要搭得住,墙得是干的。”
沈砚还是没懂。
秦五先懂了。
他的脸一下子亮了。
“冰!”他喊。
“冰。”林昭说。
——
正月初三,狄人第一次攻城。
攻的是东墙。
就是腊月里刚补起来的那六丈。
——
高衡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。
他拿着符跑上城头,脸涨得通红。
“点卯!点卯——”
值日的把名册捧上来,他一把夺过去,从头念。
念一个,没人应。
念两个,没人应。
念到第十七个,城下已经响起了号角。
“人呢!”高衡把名册摔在地上,“人都死绝了?!”
值日的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回副将……营里的册子,腊月里就划走了大半……”
“划到哪儿去了?”
“屯里。”
“屯里归谁管?”
“归……归十七块地的头。”
高衡愣了一息。
然后他听懂了。
他把那道肃王手令从怀里掏出来,举过头顶。
“我有令!我奉王爷的令接管营务!你们——”
一颗石子从城头外头飞进来,砸在他脚边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号角。
比刚才更近了。
高衡举着令,站在城头上,四下看。
没有一个人看他。
所有人都在看墙外。
——
林昭上城头的时候,第一架云梯已经搭上了东墙。
新补的墙,土是新的,冻得不够实。
云梯搭上去,晃了两晃,稳住了。
狄人往上爬。
一个,两个,五个。
秦五的铁枪扎下去,第一个掉下去。第二个爬上垛口,被旁边一个屯田卒用粪叉戳了下去——那叉子本来是挑草的。
“浇水!”林昭喊。
“大人,水都冻了!”
“把雪铲进来化!灶上烧!”
“是!”
——
她要的不是现在浇。
她要的是前一夜。
正月初二整夜,她让人把东墙外侧整整浇了两遍水。
一遍是温水,化开墙面的浮雪;一遍是冷水,从头浇到底。
那一夜零下十九度。
到初三卯时,东墙外头挂了一层冰壳,从墙根一直挂到墙头,厚的地方有一指。
云梯搭上去,梯脚打滑。
爬的人爬到一半,手一滑,人摔下去。
摔下去的砸着下面的,下面的往后倒。
第二架云梯搭上来,还没靠稳,整架梯子顺着冰面滑出去,砸倒一片。
沈砚在城头看得呆了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是什么法子?”
“冰。”林昭说。
“冰?”
“他们缺攻城术。”她说,“三万人,没有冲车,没有井阑,只有云梯。云梯要搭得稳,墙得是干的。”
“那墙要是干的呢?”
“那我就得想别的法子。”
——
陈三在城头上,那只瞎眼朝着北面。
他不看,他听。
“东段三十步!有人上来了!”
“西段!梯子搭在第七个垛口!”
“大人!北角空着!”
他一嗓子一嗓子地报,报得比谁都准。
有人问他怎么知道。
他说:“我听得见他们喘气。”
——
那个用粪叉的屯田卒,死在巳时。
他叫钱小四,是落屯田的那六百零三个人之一。腊月里划地的时候,他把名字写在了老周那块地的旁边。
他戳下去第二个爬上垛口的狄人,然后一杆枪从下头捅上来,捅在他肚子上。
他没喊。
他抓着那杆粪叉,抓得很紧,人从垛口滑下去,叉子留在城头上。
后来秦五把那把叉子拔下来,立在城头。
叉子头上还挂着半只袖子。
——
打到午时,狄人退了。
城下的雪地上,留下一片黑点子。
秦五来报数。
“死了四十一个。”他说,“伤一百零三。”
林昭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敌人呢?”
“城下数着,二百来具。”秦五说,“拖走的没算。”
“咱们赢了。”
“没赢。”
秦五一愣。
“大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