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人。
五十把冰镩,一百杆枪,一百五十个扛袋的。
其余的一概不带——不带火把,不带鼓,不带旗。
马嘴里衔枚,马蹄裹布。
腊月里天最短,申时末天就黑透了。他们等的就是这一段黑。
——
出堡门的时候出了件怪事。
堡门是开着的。
秦五勒住马,愣在那儿。
“大人……门?”
门开了一扇,只开了一扇,刚够一人一马侧身过去。
守门的兵站在门洞里,低着头,谁也不看。
林昭在马上看了一眼。
门轴是新上过油的。
“谁开的?”
守门的兵不吭声。
秦五又问了一遍,那兵还是不吭声,只是把脸往旁边偏了偏。
林昭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走。”
“大人,不问了?”
“回来再问。”
三百人从那一扇门里出去,一个一个,像一根线被慢慢抽出去。
——
清河渡口在堡西北二十五里。
河湾那一段,水面最宽,也最缓,冬天冻得最早。
林昭趴在柳树墩后头看了半个时辰。
冰面上有路。
一条被压出来的路,宽两丈,从北岸一直通到南岸,车辙压得发亮。
一天至少过三十辆车。
“多厚?”她问。
凿冰的老兵趴下去,用冰镩敲了敲,耳朵贴着冰面听。
“一尺二。”他说,“上头还冻了一层雪,压实了。走车没问题。”
“三寸能走人。”林昭说,“一尺能走车。”
“是。”
“凿到几分?”
老兵想了想。
“三分。”他说,“留三分,人走上去不塌,车过去就塌。”
“塌在哪儿?”
“河心。”
“为什么不凿在岸边?”
“岸边塌了,他们绕一绕就过去了。”老兵说,“河心塌了,前头的车掉下去,后头的车就全堵在冰上。冰上一堵,就是一堆活靶子。”
“塌下来的冰块会不会把车顶住?”
“会。”老兵说,“所以我多凿两道竖槽。横槽一塌,竖槽跟着裂,冰块是碎着下去的,不是整块。碎冰托不住车。”
“谁教你的?”
老兵咧嘴笑了,露出半口黄牙。
“大人,我打了二十年的鱼。”他说,“冬天在冰上凿洞下网,一凿就是半辈子。”
林昭点头。
“凿。”
——
五十个人趴在冰面上,凿了一夜。
冰镩一下一下地凿,声音很闷,闷得像是砸在棉花上。
他们不凿穿。
他们凿出一条槽,横着,宽两丈,长三十丈。
凿到三分的时候,停手。
上头盖雪,踩实,再撒一层浮雪。
天亮之前,那一段冰面看起来和别处一模一样。
——
等待是最难熬的。
一百个人伏在柳树墩后头,从寅时伏到辰时。
不能动,不能说话,不能搓手。
冷是从脚底下往上走的。先是脚趾,然后是脚掌,再然后是脚踝。走到膝盖的时候,人就开始想站起来。
林昭也趴着。
她把两只手压在腋下,眼睛盯着北岸。
沈砚趴在她旁边,抖得像筛糠。
“大……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的一直想问……”
“问。”
“咱们要是在这儿冻死了,那三百石粮,还讨不讨得回来?”
“讨得回来。”
“怎么讨?”
“后面的人接着讨。”林昭说。
沈砚不抖了。
他趴在那儿想了很久,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。
“那小人就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有下家。”沈砚说,“有下家的事,就不算白干。”
——
辰时,粮队来了。
——
辰时,粮队来了。
头里是十二辆大车,后头是三十架爬犁,再后头是两百骑护卫。
车上装的是麻袋,堆得冒尖。
爬犁上也是。
护卫的骑兵懒洋洋的,有的在马上打盹。他们走了十二日,走过这条路三趟,从没出过事。
第一辆车走到河心。
冰面响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像谁踩碎了一块干饼。
车辙底下陷下去一小块。
车夫愣了一下,甩了一鞭子。
第二辆车跟上来。
“咔啦——”
整段冰面塌下去。
三辆车连着马一起沉,冰水涌上来,麻袋散开,漂了一片。
后头的车夫拼命勒马,可冰面上没有地方能掉头。
第三辆、第四辆挤在一起。
护卫的骑兵冲上来,马蹄在冰上打滑,人仰马翻。
——
“起来!”
一百杆枪从柳树墩后头立起来。
雪地里站起来一百个人,浑身是白的,站起来才看得见。
林昭第一个冲下去。
她不砍人。
她砍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