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衡是正月初五来问罪的。
他来得理直气壮,一进门就把那道肃王手令拍在案上。
“林昭!”
“副将。”
“你无符调兵,私开堡门,出堡一日一夜,折了二十七个人!”高衡一条一条数,“这三样,哪一样够不上一个‘矫诏’!”
林昭坐着没动。
“副将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我说三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我没有调兵。”林昭说,“我带出去的三百个人,一个都不在册上。”
高衡愣住。
“什么?”
“他们都是屯田卒。”林昭说,“落的是屯籍,不是军籍。副将若不信,可以去看我腊月里划的那十七块地。”
“屯籍也是人!人就是你带的!”
“是。”林昭说,“副将说对了,人是我带的。但《军律》第九条写的是‘无符擅调在册官军者,斩’。副将手里那道令,接管的是‘玄甲营务’。营务是册子上的兵,不是地里的农。”
高衡张着嘴。
沈砚在旁边把《军律》翻开,双手捧到他面前。
“副将请看,第九条。”
高衡一把推开。
“你——”
“第二,堡门不是我开的。”林昭说,“我到的时候,门已经开着了。”
“那是谁开的?!”
“副将可以去问守门的兵。”林昭说,“我问了,他不答。”
“第三,”她抬起头,“我带出去的是人,带回来的是粮。三百石,够堡里多吃二十天。副将若要论罪,等这三百石吃完了再论,也不迟。”
高衡的脸从红到白。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
“副将。”
“世子!”高衡猛地转向站在窗边的那个人,“世子都听见了!”
——
萧玦一直站在窗边。
他从进来到现在,一句话没说。
高衡喊他,他才慢慢转过身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请世子定夺!”
萧玦看着高衡。
“副将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的兵,点得动么。”
高衡一僵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问,”萧玦说,“副将手里有符。副将的兵,点得动么。”
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爆了一声。
高衡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没出声。
腊月里那一次点卯,来了三百一十七个。
正月初三那一次,他站在城头上念名册,念了十七个,一个都没应。
萧玦等了很久。
“副将。”
“……下官。”
“去点卯吧。”
高衡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他一把抓起案上那道手令。
抓到手里,他忽然又停住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副将说。”
“正月十五。”高衡说。
林昭抬起眼。
“礼部择吉在正月十五。”高衡慢慢地说,“大人奉旨回京袭爵,这日子是写在旨上的。”
“是写在旨上的。”
“今日正月初五。”高衡说,“从石门堡到京,一千二百里。走快马,二十日。”
“副将算得很清楚。”
“不是我算得清楚。”高衡说,“是日子不等人。”
他把令卷往袖子里一塞。
“大人若是误了正月十五,那就不只是误了袭爵。”他说,“那是误了钦定的吉期。这一条,下官不用再多说了吧。”
帐里静下来。
——
萧玦一直没动。
这时候他开口了。
“副将。”
“世子。”
“石门堡防务,归谁节制。”
高衡一僵。
“……归世子。”
“围城期间,”萧玦说,“堡内一兵一卒,不得擅出。一民一户,不得擅离。”
“世子,下官说的不是兵,是——”
“本世子说的也不是兵。”萧玦说。
他走到案边,把那道手令拿起来,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堡内所有人的去留,都由本世子节制。”他说,“副将若有意,可以先去把城头的冰敲一敲。”
高衡的脸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了。
他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——
帐里剩下两个人。
萧玦走到案边,看了一眼案上摆着的东西。
两块木牌,一支折断的箭头,还有那张纸。
纸上四个字:还符,退兵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符不在你营里。”他说。
不是问句。
林昭抬起眼。
“世子怎么知道。”
“全叔死前说的。”
她没接话。
——全叔死的时候,萧玦不在场。
这件事她知道,他也知道。可他就是这么说了,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世子知道得真清楚。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萧玦说。
他把那张纸放回去。
“我只知道,他们不该问你。”
林昭的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萧玦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