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二那天浇完冰墙,她在城头上立了一根杆。
杆上挂一块布。
秦五问她做什么,她说看风。
看了九天。
杆立在东墙第三十七个垛口边上。
布是撕下来的一条旧旗,一尺宽,三尺长。
她让秦五每日记三回:卯时记一回,午时记一回,酉时记一回。记的不是风大小,是布往哪边飘,飘得直不直。
秦五记了九天,记了二十七回,回来问她:“大人,这记了有什么用?”
“不急。”
“不急是什么时候急?”
“风定的那一天。”
正月初十夜里,她把老周叫上城头。
“大人。”
“风从哪边来。”
老周抬起脸,用舌头舔了舔嘴唇。
“北。”
“几时转的?”
“申时。”
“明早呢。”
老周想了想。
“明早还是北。”
“你凭什么。”
“今日日落的时候,云是横着走的。”老周说,“云横着走,风不会变。”
林昭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正月十二卯时,她让人把那张五斗弓取来。
秦五一看就急了。
“大人!五斗弓?”
“怎么。”
“五斗弓射不到三百步!”秦五说,“大人的三石弓呢?”
“开不动。”
“那……那让小的来!”
“你射得准么。”
秦五一噎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能射到。”
“射到和射中,是两回事。”林昭说。
她把弓拿在手里,掂了掂。
“而且不是三百步。”
“啊?”
“是一百五十步。”
秦五不吭声了。
他看着她把弓弦挂上,看着她把弓举起来。
“大人,您的胳膊……”
“怎么。”
“上回在城头上,您的右手抖过一回。”秦五说,“小的看见了。”
林昭把弓举着,没放。
五斗弓拉到一半,右臂就开始抖,从肘上一直抖到指尖,抖得弓弦嗡嗡响。
她把弓放下,甩了甩手,又举起来。
“三年前落下的。”她说。
“三年前?”
“那一仗,右臂中过一刀。”林昭说,“刀不长,伤了筋。太医说养三年能好。”
“那……好了没有?”
“快了。”
她把弓又举起来。
“今日够了。”
正月十二,天亮得很慢。
堡里的人从卯时就上了墙。
老周管西墙。那一夜浇的冰墙已经冻透了,他用斧背敲,敲一下一个白点,敲不出渣。
“硬。”他说,“跟石头一样。”
“能爬么。”
“赤脚爬不上。”老周说,“穿鞋也爬不上,除非往上钉铁蹶子。”
“钉就钉。”林昭说,“钉一个,你砍一个。”
东墙这边,滚木堆了二百根,礌石堆了一千五百块,金汁锅架了六口。
秦五数完回来报:“大人,够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昭说。
“啊?”
“三万人往上撞,”她说,“二百根滚木,一个时辰就滚完了。”
秦五的脸紧了紧。
“那……”
“滚完了就拆房子。”林昭说,“门板,梁,椽子,能拆的都拆。”
单于是巳时逼近的。
他从黑石坳那片营里出来,带了三百骑,慢慢地往前压。
一百八十步。
一百六十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停住了。
陈三在城头上报数:“大人,到第四个坡口了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
她在数垛口。
东数第三十七个垛口到第四十二个,之间是五十步。她数了三遍。
从城根到单于那面旗,是三个五十步,再加一点点。
“一百五十三步。”她说。
沈砚咽了口唾沫。
“大人,您怎么知道是三个五十步?”
“我量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量的?”
“正月初二。”林昭说,“浇冰墙那天夜里,我让人从城根往北拉了一根绳,一丈一丈量出去,量到一百五十步,插了根杆。”
“那……插杆做什么?”
“杆没了。”
“啊?”
“初五那场雪盖住了。”林昭说,“今早我让人去找,没找着。”
沈砚的脸白了。
“那您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用垛口数。”林昭说,“三十七到四十二,五十步,我数了三遍。绳能盖住,垛口盖不住。”
沈砚在旁边端着箭壶,手抖得厉害。
“大人……大人,您要是射不中……”
“射不中就射第二箭。”
“那要是第二箭也……”
“那就射第三箭。”
她搭上第一支箭。
城头上没有声音。
一千多双眼睛都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