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城从巳时打到戌时。
狄人退了三次,又上来三次。
第三次退的时候,城下已经看不见雪了——雪是白的,现在是黑的。
东墙第三十七个垛口到第四十二个,被撞塌了半截。
老周带人拿门板堵,堵上又推开,推开了再堵,堵了三回。
西墙的冰墙上钉了四十七个铁蹶子。砍蹶子砍坏了十九把斧。
滚木用完了,开始拆门板。
礌石剩到最后一千块的时候,她让人把堡里那口破钟也搬上了墙。
申时,陈三在城头上喊:“大人!西墙第七段!那是砸砖的声!”
她带人过去,堵上了。
酉时,陈三又喊:“东墙!三十九到四十一!是砸人的声!”
她没堵上。
林昭从城头上下来的时候,甲上没有一块干的地方。
她没回帐。
她在伤兵棚里待了一个时辰,看着医官把十四个人的手或者脚截下来。
截下来的堆在墙角,用草席盖着。
十四个人里有一个是周四。
他的手是正月初八冻黑的。那日他不肯截,说烂到胳膊也是他的。后来他改了口。
改口之后他就再没说话。
这一回他也没吭声,咬着一截木棍,从头咬到尾。截完了,他把木棍吐出来,抬起那只缠着布的胳膊,跟她打了个招呼。
“大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疼了。”
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回帐的时候是亥时。
甲没脱。
她坐在案前,把两本册子翻开。
先翻的是伤兵册:二百一十一。
后翻的是阵亡册:七十三。
她一个一个对名字,对到最后一行,笔尖停住。
一千五百个人,死了七十三个,伤了二百一十一。
二十个人里躺下一个。
她把册子合上,吹了灯。
帐里黑下来。
她没有躺下。
她就坐在那张椅子上,闭着眼睛。
子时三刻,帐帘动了一下。
不是掀开,是动了一下。
像有人在外头站了很久,然后很轻很轻地,把帘子挑开一条缝。
林昭睁开了眼睛。
她一直睁着。
那个人进来了。
他走得很慢,脚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走到案前,站住。
他不急。
他先看了一眼案上的东西——册子,笔,那一摞纸。
然后他看那张椅子。
椅子上有人。
他的手从腰间抽出来。
刀很短,一尺二,是贴着小臂绑的那种。
“你找了三天。”
林昭说。
那个人不动了。
黑暗里,她看不清他的脸。
她只看见他握刀的那只手,停在了半空。
“查手查了三百多个人。”林昭说,“你过了。”
那人没吭声。
“你是从暗沟进来的。”她说,“马厩后头那个洞。那洞我知道,我走过。”
那人的呼吸变了一下。
“你今日白日里为什么不进来?”林昭说,“因为白日里我上城头。你不敢在城头上动手,那边有一千多双眼睛。”
她往前坐了坐。
“你等到了夜里。”
“你等到了我回帐。”
“你等到了我吹灯。”
那人不说话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等等。”林昭说。
他停住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她说,“你答不答。”
那人不答。
“三号在堡里么。”
那人的手抬起来了。
刀从下往上,走的是心口。
很快。
快得她来不及躲。
她也没躲。
“当!”
一声很闷的响。
不是刀砍进肉的声音。
是刀砍在铜上的声音。
那人的刀,砍在她胸口偏左一寸的地方。
然后停住了。
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林昭愣,是因为她感到那一下的力量——很实,很沉,可没有进去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。
摸到的是一片铜。
圆的。
那人也愣住了。
他大概从没想过,一个人会在帐里、在黑暗中、在灯吹灭之后,穿着甲睡觉。
那一愣只有一息。
林昭先动了。
她没有去抓刀。
她抬起脚,一脚踹在炭盆上。
炭盆翻了。
一盆烧得正红的炭泼出去,泼在那人的裤腿上、前襟上、脸上。
他惨叫一声,往后倒。
林昭从椅子上弹起来,顺手抄起案上的砚台,砸在他握刀的那只手腕上。
“哐!”
刀落地。
“来人!”
她喊。
帐外没有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