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，林昭就醒了。她没叫归无咎，自己先穿了衣。可门一开，归无咎已经站在廊下。他今天没带剑，只背了那柄旧的无咎剑。看林昭出来，他也没说话，只跟着走。
城北七口井已经封了六口。剩下的那口在旧马市后头，半截井栏塌过又补，石面结着层青灰的霜。井口压了两层铁板，四角用铁链绞着。附近几个兵卒守了一夜，见他们来，都像见了主心骨般松了半口气。林昭走到井边，没让他们开。她先伸手按在铁板上。那铁板冷得离奇，像从井底一直冻上来的。她的旧印没有热，反而有些发麻，像被极轻极细的针尖从手腕里往外顶。她把骨哨从怀里摸出来，握在掌心。那是温辞的。她还没吹过。
“有声音吗？”林昭问。
“有。”守井的兵低声道，“天快亮时最响。像有女人在井里哼调子，忽远忽近。我们没敢应。”林昭点头。她让众人退开，与归无咎合力掀开第一层铁板。第二层更沉，嵌进井圈里，像被什么从下面吸住了。归无咎用剑鞘沿缝隙慢慢撬。那铁板“嘎”地一声松动。一股极冷极湿的气从井里冲出来。带着泥腥，也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香。那香她认得。是南疆的蛇骨草味。兰若曾给归无咎熬过。可这井底下，怎么会有？
“下去看看。”归无咎说。林昭没应声。她把骨哨含进唇间，轻轻一吹。哨音极细，像根极软的丝，顺着井口往下钻。那井底的哼声忽然停了。整口井像被这一声哨定住，连冷气都不再往外冒。林昭心里更沉了。能听懂哨音的，绝不是普通阴物。她回头对兵卒道：“放绳。我下。”归无咎把手按在她肩上：“我先。”林昭看他一眼。他没带一点商量的意思。林昭没争，只把骨哨塞到他手里：“行。你拿着。若在底下看见什么，先吹这个。”归无咎接了。他将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，剑咬在嘴里。井口只容一人。他慢慢下去。
林昭伏在井沿上，看那一点影子越来越小。井里的湿气扑在脸上，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摸。她的旧印开始跳了。一下，一下，极轻，像和井底某处生出的脉连上了。她强忍着没动。过了半盏茶，绳子猛地一抖。林昭心口一紧。随后，从井里传来极短极轻的一声。不是归无咎的声音。是那哨声。他把哨吹响了。林昭不再等，抓住另一根绳就往下坠。她下得很快，手心被粗绳磨得发烫。越往下，那香越浓。不是南疆草了，是旧骨，是寒泉，是某种被埋了极久极久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散出来。
到底时，归无咎已站在井底。那地方比上面宽，井底不是泥，是层极滑极硬的黑石。黑石中央有道细缝，缝里正慢慢往外渗水。那水不是清的，也不是黑的，带着点极淡极暗的红。林昭蹲下去看。那红水没有腥气，反而像被谁调过，有种旧祠堂里的烛油味。归无咎指着井壁。林昭抬头，看见壁上嵌着半截极细极长的白。不是石头。是骨头。那骨头从井壁里伸出来，像一根被冻住的手指。上面裹满青灰的苔，只有顶端一点露出白骨。林昭用刀尖轻轻刮去。那骨头表面极滑，像被水磨了千年。她的“衔悲”一碰上去，竟轻轻颤了一下，像刀也认出了什么极老的东西。
“这井壁后头，全是这种骨。”归无咎说。他的声音在井底极闷，像从地底传上来的。林昭点头。她顺着那根骨往里看。井壁后是黑的，可那黑里，像有极淡极淡的影子在动。不是人，也不是蛇。是一排排极细极长的骨节，像被什么从更深处慢慢推着，一点一点往井底挤。林昭只觉喉头发紧。这些骨头不是死物。它们像在等。等一个能压过它们的人下来。
“温辞说的那副老骨，比这井还大。”林昭说，“这口井，怕就是它的一根手指伸出来的地方。”她说完，起身。那根白骨就在她额前。她想也不想，用刀背在骨上敲了一下。那声音极脆，像敲在一口极小的旧钟上。井底那红水忽然停了一瞬，然后整块黑石像被什么从下面顶了一下，微微往上一鼓。林昭与归无咎同时后退。那骨头慢慢缩回去半寸，像被敲醒了。林昭却没有再动。她发现那红水在退，朝缝里倒流。井底的寒气也轻了些。那根骨像认了人一般，不再往外顶。
“它怕这刀。”归无咎低声道。林昭也感觉到了。这把从海眼里抢回来的“衔悲”，似乎带着某种极深极烈的气。不是杀气，是“斩”气。一刀下去，连地底的老骨都要缩一缩。她把刀横在身前，刀刃朝下，像在井底画了道界。
“上去。”林昭道。她不敢在这里多耗。井壁后那成千上万的骨节，若一起动，他们连尸首都别想留。两人重新攀绳而上。出井时，天已经大亮。温辞不知何时来了，就站在铁板旁。他没看林昭，只盯着井口。等归无咎也上来了，他才低声道：“听出什么了？”林昭摇头。温辞便说：“那井底不是手指。是脚趾。那副老骨，是倒着埋的。头朝黑风口，脚朝北境城。它正一点一点，把脚从城下抽出来。”
林昭浑身一凛。倒埋的骨。头在黑风口。脚在北境。它若把脚抽出来，下一步就是转身。到那时，整座北境城会坐在它的脚背上。那比心脸、比太一，都更骇人。她转头看向归无咎。他脸上还沾着井下的湿泥，眼睛却极亮，像从刚才那一刀里，也找到了什么。林昭问：“有办法把它压回去吗？”温辞沉默了好一会儿，说：“有。用斩它的刀，再钉它一次。”林昭低头看手中的“衔悲”。刀在晨光里极冷，像从极深极暗的海底，自己醒来了。她明白了。有些东西，从海里回来，不是为了封尘。是为了再钉进土里。这一次，要钉的，是倒埋在北境城下的那副老骨。刀在，她就在。井底那红水，似乎在极深处轻轻响了一声。像在应她。又像在怕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