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林昭决定动身。
北境城里桃花已经开了一小片,粉白粉白的,像从旧雪里渗出来的血丝。萧太后的精神好了些,能让人扶着在院中走半圈。温辞却像闷在蒸笼里的老药,日日更瘦。他难得地没有拦林昭,只在听说她要再去南疆时,从袖中取出一小卷油纸,上面写了几句极简的古语。他说是万蛊坑外那株黑树残根的“起雾咒”。若白蛇不肯认主,把这咒念出来,能引出蚩瑶最后一缕气。林昭收了。那油纸极轻,像片早该化成灰的旧皮。
韩青梧和石敢当留在北境。海明珠也留。归无咎随林昭同去。温辞本不想去,可林昭说,南疆那古卷和蚩离的条件,得他亲自去辨真假。温辞到底点了头。三人便这样离了城。马不停,人不歇。路上风从南边吹来,湿得发甜,像整片南疆都在化冻。林昭的旧印安静了。那安静像深水下的潜流,让人发毛。
南疆山口与上回不同。满山白花,蛇藤新绿。兰若没来接。来接的是个极老的蛊婆,脸上纹满青黑小字。她看见林昭,也不行礼,只低低说了一句:“王在旧祠等。他让我告诉你,白蛇已经出了万蛊坑,到了雾岭以北。”林昭与归无咎对视一眼。白蛇离了万蛊坑,只有一种可能。它被林昭的旧印引动了。它也跟着那半张脸的事,往北去了。蚩瑶留下的这蛊王,本就不肯安生。现在,它比他们更先靠近北境。
兰若在雾岭茶寨等了他们半日。她比上回安静许多,红衣也换成了青灰。见林昭来,她把手里的短笛往腰间一插,低声道:“我的蛇快压不住它了。你们再不来,那东西就要翻雾岭进北境。我爹说,它是冲你来的。它闻得出你已经把刀插进土里。它要去北境。它想替你看那副老骨头。”林昭皱眉:“它是蛊王,不是看门犬。”兰若笑了一下,极苦:“可它认你娘。你娘要他守你。你如今把一把刀留在了骨缝里,等于把自己的命脉也压进去。它怎么肯在坑里待着?它要过去守你。若守不住,就跟你一起沉进地里。”林昭没说话。她总觉得蚩瑶养的这条白蛇,不单是蛊。它太像人的旧愿。像死了的人,还留下一双眼睛,在地上替她盯着。
蚩离这回到得早。林昭他们才到王庭外,蚩离已经站在台阶上。他仍旧黑衣赤足,左手拄着根极黑的木杖。那木杖蛇纹遍布,杖头嵌着半只虫蜕。林昭下马。蚩离没寒暄,只道:“白蛇已到雾岭。明早必过风陵渡。你今晚若不能把它带回来,它会变成北境城门外的第一条地龙。”林昭说:“它不是要守我吗?怎么会成地龙?”蚩离道:“它守的是蚩瑶的愿。蚩瑶的愿里只有你。没有北境。那白蛇活得太久,早把愿吃成了执。你控制不住它,它就会把所有挡路的东西全缠死。包括你那座城。”
林昭站在王庭的台阶下,忽然想起万蛊坑里那条白蛇垂眼看她的样子。那时的确没有杀意。可也没有驯意。它只看了她一眼,便退回了黑暗。像在等。等她下一次来。等这执念彻底长成。林昭把“不还”从腰间解下,提在手里。她没说话。归无咎却道:“它要过风陵渡,得先过西凉大营。夏侯云不会放。”蚩离看他一眼,像在打量一件旧器:“西凉铁骑拦得下蛇,拦不下它。那条蛇入地如入水。你们若等明早,它就能把风陵渡的地皮翻过来。”归无咎没再说话。林昭已经转身,朝马走。她说:“我去。今晚就带它回来。”
兰若想跟,被蚩离一个眼神止住。归无咎牵马跟上去。温辞坐在茶棚下,喝着极苦的茶,慢慢道:“你别把它当蛇。把它当你娘还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口执念。若它不听你,就把它打成绳,系在腰上带回来。”林昭没回头。她翻身上马,朝雾岭北面奔去。归无咎紧随。天已经擦黑。雾岭的风极湿极腥,像从蛇窟里往外抽。林昭骑在马上,把温辞那油纸咒念了一遍。她声音极轻,像在对空气说。话音刚落,北边极远处,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长的嘶鸣。那嘶鸣像从地下升起,贴着山脊滚过来。马匹惊得原地打转。归无咎勒马,剑已在手。林昭却笑了。那笑极冷,像在说:找到你了。她朝嘶鸣方向冲去。风里有股极重的土腥味,混着白花与腐叶的气息。那是蚩瑶的味。也是她自己的味。白蛇果然在等她。等她带着一身旧印和新刀,来见这人间最后一条替她还债的命。雾岭的山路在夜里像条滑腻的蛇皮。林昭的马越跑越快。归无咎一直没被落下。两人的影子被月光照得又薄又长。而北边,那白蛇的嘶鸣一声比一声近。像在喊。又像在哭。林昭把手里的“不还”握紧。这一趟,她要把母亲留下的最后那点执念,亲手领回去。不是当蛇。是当路。那条能通到老骨额心下面的路。她就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