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岭的夜极黑，月光像被山雾揉碎了，稀稀拉拉地洒下来。林昭与归无咎并骑，沿着山道朝北追。越往北，那嘶鸣声越近。马已经不行了，满口白沫，四蹄打颤。林昭勒住马。她知道再骑下去，马会先死。她翻身下来，把缰绳抛给归无咎。归无咎也下马，把两匹坐骑拴在一棵半枯的桐树上。
“就在前面。”林昭说。她握紧“不还”。那刀在鞘中极静，可林昭能感到一种极细微的震颤，像有根弦在她虎口上轻轻拨。那白蛇在地底。她能听见它贴地而行的声音，滑腻，沉重，像条半满的水袋在泥下挤过。土腥味浓得呛人。归无咎抽剑，剑尖斜指地面。两人不再说话，只一前一后朝那声音去。
走了百步，眼前豁然一亮。月光从云后挣出来，照见一片极大的山洼。洼中乱石林立，中间一条新翻出来的土沟，笔直朝北。那沟宽约半丈，黑土翻卷，像被什么从地下生生拱出来的。林昭顺着土沟望过去。沟的尽头，一条雪白的巨蛇正盘在乱石上，头朝北，尾垂在沟中。它的鳞在月光下银得发青，像披了一身将碎未碎的霜。
“白蛇。”归无咎低声道。林昭没应。她朝那蛇走。蛇没有动。它像已经等得太久，久到懒得再吓她。林昭走到十步处，站定。那白蛇慢慢转过头来。它的眼睛还是那样，极深极黑，没有光。可那黑里，林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。极小，极轻。像被它含在眼里。她的旧印忽然不疼了。像被蛇眼里那点旧事安抚了。她听见母亲的声音。极轻，极远，像从蛇腹深处传出来的。不是话语。是一阵极轻的哼唱。南疆的调子，古老，柔软，像万蛊坑外那排白花被风带起的响。
“它认你。”归无咎在她身后道，“你听它。它想跟你走。”林昭又走近两步。蛇没有退，也没有进。它只是把头低下来，低到与她平视。那股土腥气里多了一丝极暖极苦的味。林昭伸出手。她的手在半空停住。白蛇吐信，极慢，像在认她的血。林昭把“不还”慢慢解下，放在脚边。蛇眼随刀动。林昭道：“别去北境。你若去，会把我最想守的城压烂。”蛇不动。林昭说：“我就在这里。你跟我走。我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。”她不知道蛇能不能听懂。她只知道，蚩瑶当年养它，一定不是让它去毁一座城的。
白蛇忽然仰起头。那嘶鸣从它喉中滚出，极低极长，像把整片雾岭都震得发麻。林昭没退。归无咎的剑已经举起，却没有劈。他看见林昭站在蛇前，像站在一片银白色的风暴眼里。蛇身开始动了。那盘在石上的身子慢慢松开，没有朝林昭扑来，而是绕着她，极缓极慢地围了一圈。林昭被那巨大的蛇身圈在中央，像掉进一个全是冷鳞的井。她没动。她知道，它在认她。用最古老的方式。她的旧印又热了。这回不疼，像被母亲从极远的地方伸手按住了腕。白蛇停下。它把硕大的头垂到林昭肩上。那鳞极冰。林昭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然后，那蛇身子一缩，像条被抽去骨头的白绳，慢慢变小。一寸，两寸。从可以盘山的巨物，变成一条可缠在臂上的细长白蛇。它顺着林昭的小臂爬上来，绕了两圈，头贴在她手背上。像件从旧世里递出来的活镯。
林昭低头看它。它已经不再嘶鸣。呼吸极轻，像睡下了。归无咎收剑走过来。他看着那蛇，又看林昭。林昭道：“它把命交给我了。”归无咎点头。他从地上捡起“不还”，替她重新系回腰间。刀带扣上时，那白蛇动了一下，像被刀气惊了。林昭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它头上。它又静了。
“回王庭。”林昭说。两人转身，朝来路走。月光照下来，林昭的影子被拖得极长。那白蛇缠在她臂上，像一道从南疆旧梦里游出来的银线。归无咎走在她身侧。他没看蛇。他只看路，也看她。山风从南边吹来，竟不冷了，像被这夜里的什么暖过。林昭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：“我娘在它身上留了东西。不是蛊，是口气。她让我回来时，把她的气也带回去。”归无咎道：“带去哪儿？”林昭没马上答。她抬头望了眼北边。黑风口方向黑沉沉的，像有堵旧墙立在天地间。她说：“带进那道口。让它替我认路。”归无咎不再说话。他知道，这条白蛇，不只是一条蛇。它是蚩瑶留在人间最后的一缕旧愿。如今这愿缠在了林昭臂上。从此她走到哪，母亲就跟着到哪。去北境，去旧门，去那副老骨的恶心。活人，死人，蛊，刀，全都扯到一块儿了。
他们回到茶寨时，天已经蒙蒙亮。兰若站在寨口。她看见林昭臂上那条细细的白蛇，眼睛猛地红了。她慢慢跪下。不是跪林昭，是跪那条蛇。它像受了这一礼，从林昭臂上昂起半寸，又伏下。蚩离也从旧祠来了。他没走近，只站在茶棚后的暗影里，极轻极缓地说：“它既认了你，南疆再没有能拦你的东西。你要的引路人，有了。剩下的两处门，得你们自己开。”林昭朝他点头。天边已经泛金。南疆的群山从雾中醒来，青得发亮。林昭把白蛇往袖中拢了拢。它极温顺，像条从旧光阴里游回来的线。归无咎牵马过来。两人翻身上马。林昭回头看了蚩离一眼。他站在那，像一株被南疆雨水泡旧了的木。她说：“舅舅，多谢。”蚩离没应。只慢慢转过身，朝旧祠走。林昭策马。风迎面吹来，暖暖的。北境还远。可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不再是只带着刀的人。她带着母亲，带着一条从万蛊坑里爬出来的老猿，走在回北境的路上。等到了那里，她就要开第二道门了。霜崖的旧印。归无咎守门的那个地方。这一局，终于走到最后几手了。而她，还没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