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北境的路,比林昭想象中更近。
白蛇缠在她左臂上,细长如银绳,体温极低。它偶尔会动一下,不是受惊,更像在梦中轻轻抽动。林昭能觉出它在吸水。不是她手腕上的血,是她旧印里残存的那点南疆旧息。那蛇像一枚活的旧铃,贴着她,不发一言,却总在风从北面吹来时轻轻收紧。像在提醒,北境还压着更重的东西。
归无咎骑在她身侧。他比来时长了个心眼,把无咎剑用旧布缠了,斜背在身后。三人一前一后。温辞走在最后,骑的是从南疆借来的一匹矮脚青骢。他没怎么说话。过了雾岭后,温辞开始咳嗽。林昭回头看他一眼。他摆摆手,示意继续走。林昭便没停。她知道温辞这人,若真撑不住,会自己下马,绝不会拖累队伍。
第四日黄昏,北境城到了。
城头上灰旗未撤。护城河的寒泉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碧。林昭下马时,白蛇从袖口探出一点,朝城的方向昂起头,像在听。林昭把它按了回去。她知道,这蛇嗅到了地底那副老骨。它甚至比林昭更早认出那味道。林昭隐隐觉得,它想下地。它像条从万蛊坑里爬出来的旧根,急着要与北境城下的老骨缠到一处去。
“管好它。”温辞从后头走上来,声音低而闷,“它虽认你,可它底子里还是蛊王。进了城,若它要往地下钻,你拦不住。别让它靠近井。尤其是城北那几口。”林昭点头。她让归无咎先回东跨院,又命石敢当把北门到她住处那一段街暂时清了人。等人都散了,她才带着白蛇回府。白鹿看见她袖中蛇,吓得脸都白了。林昭道:“别怕。它不咬自己人。”白鹿盯着那蛇,像看一条从旧梦里游出来的活物。她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“你娘”两个字。
白蛇被林昭安置在东跨院那口枯井旁。那里有寒泉旧气,也离地脉近。温辞说,这蛇通地性,放它在井边,能替北境先探地底老骨的情况。若骨有异动,蛇先知道。林昭便用柳枝在井边搭了个极小的架,蛇就盘在上面。月光照下来,它像一条从井口长出来的银藤。归无咎站在一旁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它像在等。”林昭问:“等什么?”归无咎没答。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井。井极静,像只合了的眼。
夜里,林昭睡不好。她总听见极轻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有鳞片在青砖上游。她起来看,白蛇仍盘在井边,一动不动。可她的旧印有些热。她低头。那印像被人用指头轻轻按了一下。不是痛,是一种极遥远的、像从地心传来的回应。林昭心里明白,那副被钉住颈骨的老骨,已经感应到了蛊王。它开始不安了。像两头被同一条河养大的旧兽,隔着一整座北境城,互相闻着。天亮后,温辞来了。他蹲在井边,看那蛇。蛇也看他。温辞伸出手,蛇不动。温辞道:“明日去霜崖。这蛇会替你开第二道门。但你要记住,到了那道门前,不管它往哪走,你别松它。你一松,它就会脱皮入地。那门开了,归无咎就再也守不住。”林昭看着那蛇。它像听懂了一般,把身子慢慢盘紧,像给井沿加了一道活锁。她说:“我不会松。”归无咎在院外擦剑。他听着里面说话,没进去。他的剑擦得极慢,像在擦一场还没到的夜。霜崖就要来了。第二道门,轮到他站了。他知道,这一次,不是背水。是拿命去给林昭换一条能继续往下走的路。北境的春天已经到了。可霜崖还在北边。那地方的风,不会因为谁要守门,就小上半分。他抬头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发冷。像有片极薄的旧冰,仍贴在北境最北的山脊上。他闭上眼,把剑插回鞘中。林昭从院里出来,看见他,没说话,只把“不还”扔给他。他接住。林昭道:“帮我看看刀。它这两天太静了。”归无咎拔刀。刀身映着他的脸,极冷。他说:“好刀。”林昭点头,转身回屋。她知道,霜崖已经在等他们了。那第二道门,已经不远了。白蛇在井边,极轻极轻地,吐了一下信。像在说,它也知道。风从北边刮来,带着一点从霜崖方向漏下的寒气。北境的这个春天,原来还没真正走到。他们得先去把最后几扇旧门,一道一道打开。用命,用刀,用蛇,用所有还没灭的东西。林昭站在院中,慢慢把新刀从归无咎手里收回来,插进腰间。她抬头望北。霜崖很远。可它已经在她眼里了。像道极白极冷的线,横在天边。就等他们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