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波旁宫的第一件事,是参加自己的葬礼。
桌上摆着周明远的法国护照,照片已经换成了我。
旁边还有一份声明,只等我签字:本人周明远,从未死亡。
我们在十二月二十三日清晨抵达巴黎。
从斯特拉斯堡开来的夜车挤满退伍军人、黑市商贩和抱着纸箱的女人。车厢没有暖气,窗缝往里灌风,煤烟粘在牙缝里,咬一口黑面包都能尝出沙子味。
亨利左臂吊在胸前,一路没睡。
皮埃尔坐在我对面,怀里抱着那只装手机的皮箱。每逢列车停车,他都会睁眼数站台上的宪兵。
“你在怕什么?”我问。
“怕巴黎的人比马塞尔更快。”
“已经晚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我朝亨利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们能拿到车票,说明巴黎早就知道我们会来。”
亨利闭着眼开口。
“少说两句,能活久一点。”
“这个经验对你有用。你刚挨过一枪。”
他睁开眼,看了我几秒,又把脸转向车窗。
早上六点四十分,我们从奥斯特利茨车站下车。路西安没有同行,他留在斯特拉斯堡处理马塞尔留下的东西,只给了我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。
我在车站外花二十法郎买了一件旧呢大衣。袖子短了两寸,领口有股樟脑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卖衣服的老头盯着我的脸看。
“日本人?”
“中国人。”
“来巴黎做什么?”
“找工作。”
他把二十法郎塞进口袋。
“那你来错地方了。”
这话我以前听过。
我失业第三个月,人才市场的保安也这么劝我。区别是那天我穿着二百九十九块钱的西装,今天穿着一个死人的衬衣。
七点二十五分,我们到了波旁宫北侧。
塞纳河上浮着薄雾,门前的石阶刚冲洗过,水顺着缝隙往下流。两名共和国卫队士兵守在入口,枪带勒得笔直。
亨利出示证件。
卫兵看了他的绷带,又看我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
“翻译。”
“哪种语言?”
亨利停了一下。
我用法语回答:“议员听不懂的那种。”
卫兵的嘴角动了动,放我们进去。
三百一十七号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。门牌是黄铜的,左下角有一道新划痕,正好能和钥匙齿碰上。
皮埃尔刚要开门,我按住了他。
“你留在外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把三个信封塞进他大衣内袋。
上车前,我借车站值班室的雷明顿打字机,抄了三份周明远死亡证明的内容。第一份寄给共产党报纸,第二份寄给社会党机关报,第三份送去一家保守派通讯社。
“九点之前我不出来,你就送出去。”
皮埃尔摸了摸信封。
“这东西只能证明有人死了。”
“还会证明有人想让死人竞选总统。”
亨利看着我。
“你不信我?”
“你第一次见面就想让我脱裤子,咱们的信任还没建立到那一步。”
皮埃尔咧了一下嘴,退到楼梯口。
钥匙转动。
门从里面开了。
站在门后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。他穿深灰色三件套西装,胸前挂着细金表链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右手夹着一支高卢牌香烟,烟灰已经积了半截。
他早就在等。
“林下风先生。”
他叫的是我的名字。
我没有进去。
“先自我介绍。”
“维克多·雷诺,共和协调委员会负责人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听过这个名字的人,一般不会竞选总统。”
维克多转身走回办公桌。
屋里没有窗帘,晨光照在两排铁皮档案柜上。墙角摆着六把椅子,椅背分别贴着共产党、社会党、人民共和运动和几个小党派的缩写。
这不是办公室。
是分赃的地方。
亨利关门,站到我身后。
桌上那本护照签发于一九三八年。周明远二十七岁加入法国籍,战争期间给抵抗组织运送过电台零件,德军撤退后在马赛做翻译。
履历干净得像洗过三遍。
维克多把钢笔推过来。
“签字。上午十点,你会以周明远的身份接受委员会询问。”
“死亡证明怎么处理?”
“登记错误。”
“尸体呢?”
“会以无名者身份下葬。”
“认识他的人呢?”
“周明远在法国没有亲属,马赛公司已经倒闭。剩下几个人,我们会说服。”
我拿起护照,对着灯看了看照片边缘。
胶水还没干透。
“总统上任以后呢?”
“你按委员会的意见任命总理,签署法案,出席典礼。七年后离开法国,我们会给你一笔钱。”
“多少?”
维克多没料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“五百万法郎。”
“听着不少。”
“足够你在南美买一座庄园。”
我把护照放回去。
“那为什么还需要死亡证明?”
维克多夹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说过,登记错误。”
“这种错误应该被销毁,不该留在档案里。你把它准备好,是为了哪天我不听话,就让它重新变成真的。”
屋里只剩座钟的走针声。
亨利靠在门边,没有插话。
维克多将烟摁灭。
“你想得太多。”
“周明远死于二十日,你们二十三日就换好了照片。连总统竞选的询问室都订好了。不是我想得多,是你们做得太熟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