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响后,电话没有断。
听筒落在地上,电流声里夹着沉重的喘息。几秒后,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句。
“别让他们下坡道!”
第二声枪响没有出现。
安德烈对着听筒连问三次,对面都没人回答。紧接着,一阵金属碰撞声传来,短促,密集,像有人拿铁锤砸空罐头。
我按住他的手。
“先别挂。”
“警员中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声音还在继续。
四下短响,一下长响。停了十几秒,又重复一遍。
亨利把耳朵贴过来,脸几乎挨上我的手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火车连接车厢前的试闸声。”
我做历史研究时看过法国国家铁路的战后修复档案。那批档案枯燥得要命,整整三百多页,讨论的都是车钩、气闸和煤炭损耗。
当年我靠速溶咖啡熬了两夜,只拿到一百二十块校对费。
现在,那一百二十块救了命。
“他们已经到货场边上了。”我说,“枪声是故意让我们听见的。”
安德烈抓起外套。
“去圣安托万。”
“去也得先让巴黎东站扣住待发货车。”
“电话里的人说别让他们下坡道。”
“他说给我们听的。”
安德烈脚步停住。
“你认为他在撒谎?”
“中枪的人不会先想着告诉电话另一头,歹徒该往哪跑。他会喊医生,或者喊同伴名字。”
我拿起听筒。
地面被人踩了几下,传来空洞的回声。随后,一个男人开始呻吟,声音很近,却每隔几秒就重复一次。
连喘气的间隔都一样。
有人在转动录音盘。
“仓库里的人想把警察全部引进地下坡道。”我说,“木箱未必下去了。”
黑外套男人被两名警员夹在中间,嘴角动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我看见了。
“你知道木箱在哪。”我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只知道,你正在耽误救人。”
“那你急什么?”
“我没有急。”
“你从听见试闸声开始,已经看了三次钟。”
墙上的座钟指向十二点三十七分。
他不再看我。
安德烈没继续审,直接让一名警员通知巴黎东站,封锁所有从圣安托万方向进入货场的车辆。另一辆警车已经开到车库门口,发动机冒着白气。
我们只带了四个人。
维克多和社会党议员留在波旁宫。亨利坚持跟来,他断掉的吊带被人用麻绳重新固定,走快一点,额头就往外冒汗。
“你可以留在这里。”我说。
“我申请成为考官时,没人告诉我还要钻粮仓。”
“现在知道也不晚。”
“那你呢?总统候选人也负责抓持枪犯?”
“总统还没当上,活先干了。”
他哼了一声,拉开车门。
从波旁宫到圣安托万仓库,用了十七分钟。
司机闯了两个路口,第三次差点撞上一辆送牛奶的三轮车。玻璃瓶在木架里叮当乱响,骑车的人追着我们骂了半条街。
一点零三分,警车停在仓库正门。
门口躺着一名警员。
子弹擦过他的左臂,棉制服被撕开一道口子,血流得多,伤口却不深。他的配枪还在枪套里,人已经清醒。
安德烈蹲下。
“谁开的枪?”
“没看清。我刚进门,楼上就开枪了。”
“电话呢?”
“在值班室。”
“你喊过别让他们下坡道?”
警员愣住。
“没有。”
仓库值守员缩在墙角,双手抱着头。他指向二楼的称重室,说四个人抬着木箱进去后,只有两个下来。其中一个戴灰帽子,朝警员开枪,随后钻进运煤坡道。
另一个没露面。
“箱子还在楼上?”我问。
值守员点头。
“门锁着。里面有人说,谁靠近就往箱子里开枪。”
安德烈抬起头。
称重室的窗户蒙着面粉,后面没有人影。
“他拿箱子威胁我们。”我说。
“箱子里可能是证据。”
“证据不怕子弹。”
亨利靠在门柱上,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周明远还活着?”
没人回答。
两名警员从侧梯摸向二楼。刚踩上第五级台阶,一颗子弹从门板里穿出来,打碎了楼梯扶手。
木屑落了一地。
里面的人喊道:“退后!准备一辆车,装满汽油。只准那个中国人送钥匙上来。”
所有人看向我。
安德烈先开口。
“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