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印章能证明我有罪。
可惜,它盖不出我的名字。
金边眼镜重新戴好眼镜,盯着安德烈手里的黄铜块。
“林下风先生,你最好解释一下,为什么审查委员会书记员身上,会藏着你的私人印章。”
“你问错人了。”
我看向被按在地上的书记员。
“东西从他衣服里掉出来,该解释的是他。”
书记员侧脸贴着地毯,嘴角还挂着笑。
“阿尔贝说得没错。你很会狡辩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你看到这枚印章,就会明白自己是谁。”
这话很适合让记者记下来。
来历不明的华人,失踪的尸体,死去三年的阿尔贝,再加一枚刻着我姓名的黄铜印章。明天巴黎的咖啡馆里,光靠这些东西就能编出十个版本。
贝尔纳抬手挡住记者的相机。
“停止拍摄。审查暂停,所有材料由委员会封存。”
“封存多久?”我问。
“查清为止。”
“一个月,还是一年?”
“这由委员会决定。”
“那不用查了。”
我从书记员桌上拿起一张空白记录纸,推到安德烈面前。
“盖一下。”
安德烈没有动。
金边眼镜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还想当众销毁证据?”
“二十四双眼睛看着,怎么销毁?”
一名记者挤到桌边,把速记本翻到新的一页。
“我愿意作证。”
第二个人也站了起来。
“我也可以。”
贝尔纳的木槌落在桌面上。
“这里不是报社!”
“可你们刚才把候选资格问题变成了刑事指控。”我说,“既然指控公开提出,验证也该公开。”
安德烈把黄铜印章放在紫色印泥里,轻轻压了两下。
印章表面很干,沾墨不均。他转动手腕,把它按在记录纸中央。
纸上出现一团反着的字。
林下风。
三个字左右颠倒,像从镜子背后看过去。
记者席先响起快门,接着才有人问:“怎么是反的?”
“刻坏了?”贝尔纳低声说。
“不。”
我拿起纸,对着煤炉旁的镜子。镜子里的三个字恢复正常。
“正式印章的字面必须反刻,落到纸上才是正字。这个东西按正常方向刻成,不能直接用于文件。”
金边眼镜的脸绷了一下。
“也许刻章的人不懂中文。”
“他不用懂中文,只要懂印章。”
我用指甲刮过黄铜底面。
刻痕里卡着一层白色粉末。不是纸灰,也不是墙皮。颗粒细,靠近煤炉后有一股潮湿石膏味。
“这是母模。”
安德烈接过纸,马上明白了。
“用它压石膏,再翻制新的印面。”
“对。新印面再反一次,盖出来就是正的。”
我指向那张候选资格否决意见。
第五枚紫色印迹边缘,有一个很小的缺口。位置就在名字最后一个字的下方。
黄铜母模上,同样有一道刀口。
不是巧合。
有人先刻出我的名字,再用母模批量翻制印章。那枚伪造的第五章,就是其中一枚盖出来的。
金边眼镜把否决意见抓到面前,贴近灯罩看了十几秒。
他的手指慢慢松开。
“拿放大镜。”
书记员桌上没有。
一名年长记者从相机包里摸出镜片,递过去时还特意擦了擦。
贝尔纳亲自核对。
他先看纸,再看黄铜模具。第二次看时,他把煤炉旁的台灯搬近了半米。
屋里只剩灯座拖过桌面的摩擦声。
“缺口一致。”他说。
记者席像被人掀开了盖子。
有人冲到侧墙的电话旁,有人把速记纸撕下来递给助手。刚才还在记录“华人候选人私藏印章”的记者,已经把标题划掉,改成了“审查文件现场查出伪章”。
金边眼镜按住额头。
“就算第五枚印章是伪造的,也不能说明前四名委员的意见无效。”
“前四名委员真看过我的完整材料吗?”
没人回答。
我拿起否决意见。
纸张右上角写着凌晨两点四十分,下面列了三项理由。其中一项说我没有稳定住址,另一项说我未提供身份担保。
我的住址证明是今天上午九点送来的。
担保文件在十一点十三分登记。
一张凌晨写好的意见,当然看不到九小时后才进门的材料。
“你们可以反对我。”我把纸放回去,“但不能先把结论写好,再找理由填进去。”
后排传来一声低笑。
刚才质疑最凶的记者没有笑。他盯着金边眼镜,问得很直接。
“先生,你是什么时候在这张纸上签字的?”
“下午。”
“几点?”
“三点左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