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锁上以后,里面还在盖章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每隔十几秒,厚重的橡胶印面便砸在木桌上,隔着走廊都听得清楚。
书记员被警卫拖起来时,还在笑。
“你只剩十四分钟。”
我拿着临时候选证明走出会议厅。贝尔纳、安德烈和十几名记者全跟了出来,皮鞋踩过石砖,声音又急又乱。
选举事务办公室在东侧二楼。
从会议厅过去,要穿过一条六十多米的长廊,再上一段窄楼梯。亨利走到楼梯口便扶住了墙,指缝里全是血。
“你留下。”我说。
“我认识那里的收件主任。”
“那就告诉我他的名字。”
“勒内·博蒙,四十九岁,右耳听不清。他每天七点五十五分才会锁门。”
墙上的小钟显示七点四十九分。
办公室却已经锁了四分钟。
我跑到门前,先没敲。
门缝下面透着灯光。烟草味混着新煮咖啡的气味,一缕一缕钻出来。里面至少有两个人,一个打字,一个盖章。
安德烈抬腿就要踹门。
我伸手拦住他。
“别踹。”
“他们故意关门。”
“所以才等着你踹。”
门是波旁宫的财产。司法警察若当着记者的面破门,明天的标题不会写提前关闭登记处,只会写外国候选人带警察冲击选举机关。
这活儿我熟。
以前送外卖,客户把门牌号写错,我爬完六楼,他第一句话也不是道歉,而是问我为什么超时。谁先碰坏规则,往往不重要。谁能留下证据,才重要。
我抬手敲门。
“勒内·博蒙先生,开门。”
里面的打字声停了。
没人回答。
我又敲了三下。
“现在是七点五十分。登记截止时间是八点。走廊里有审查委员、司法警察和十九名记者。”
门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一个男人隔着门说:“办公时间已经结束。”
亨利从楼梯拐角挪上来,喘了两口气。
“不可能。选举事务公告写的是二十点截止。”
“今天临时调整。”
“谁调整的?”
“主任。”
亨利抬起手,用指关节敲了敲门板。
“勒内,我知道你的声音。这不是你。”
门里安静了。
一名记者蹲下去,试图从钥匙孔往里看。钥匙孔被东西堵住,只能看到一团暗红色。
“是封蜡。”他说,“从里面塞的。”
贝尔纳脸色很难看。
“让开,我命令他们开门。”
“你的命令管审查委员会,管不到选举事务办公室。”门后的人说,“林下风的资格证明未在截止前送达,登记自动无效。”
他说得很快。
快得像背过。
我把证明递给贝尔纳。
“规则附页还在你手里吗?”
贝尔纳从文件夹中抽出那几张薄纸。
金边眼镜也跟了过来。他站在人群最后,冷冷开口:“不用找了。候选人须将证明原件交至登记窗口,由收件人员核验身份。电话、电报、口头转述均不算送达。”
“你背得挺熟。”我说。
“我是委员会委员。”
“刚才签凌晨意见的时候,没见你这么熟。”
记者中有人笑出了声。
金边眼镜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可以继续逞口舌之快。还有八分钟。”
七点五十二分。
贝尔纳把附页递给我。纸张很薄,边缘已经起毛。我逐行往下看,第三页写着收件方式,确实和金边眼镜说的一样。
原件。
登记窗口。
身份核验。
每一个词都堵死了。
安德烈压低声音:“后面有消防梯。我带两个人爬进去。”
“进去以后呢?”
“把门打开。”
“他们会说证明是警察抢送进去的。”
“那也比站在这里等强。”
我没回答,翻到最后一页。
附页底部有一行小字,墨色比上面浅,像是后来加印的。
战时及交通中断期间,审查机关签发的资格文件,可由机关专差送达中央收发处;中央收发处签收时间,视为选举事务办公室收件时间。
我指给贝尔纳看。
他皱起眉。
“战争已经结束。”
“这条废止了吗?”
“没有正式废止,但它只适用于交通中断。”
“这扇门算不算中断?”
金边眼镜走近两步。
“别偷换概念。交通指道路、铁路与邮政,不是一扇上锁的门。”
一名年长记者接过附页,看完后摇头。
“他说得对。中央收发处在一楼西侧。即便那里收了,也可能被认定不符合适用条件。”
金边眼镜抬腕看表。
“七点五十四分。”
门里又响了一声印章。
我转过头。
“他们在盖什么?”
无人回答。
“办公室既然停止办公,为什么还在处理文件?”
门后那人说:“整理旧档。”
“整理旧档需要连续使用收件章?”
里面的咖啡杯碰了一下,发出很轻的脆响。
我走到门边,将耳朵贴近木板。
打字机滚筒被推回去。
纸张抽出来。
印章盒打开。
接着,一枚印章重重落下。
我数了三秒。
第二枚。
不是整理档案。
这是在办理一份需要两道签章的新文件。
我回头问亨利:“登记文件里,什么东西需要连盖两次?”
“候选登记证明。第一枚是收件章,第二枚是登记主任核准章。”
“还有呢?”
亨利嘴唇发白,想了几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