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二一次列车提前关门了。
不是晚点。
是要在我们赶到之前开走。
我冲上第四站台时,最后一扇车门刚刚合拢。站台钟指向二十一时四十三分,蒸汽从车轮旁喷出来,带着煤灰和热铁的味道。
按广播时间,这趟车还有二十二分钟才发车。
一名戴红帽的调度员举起信号灯。
绿色。
“停车!”
安德烈喊了一声。
调度员看了我们一眼,手臂没有放下。
火车缓缓向前。
年轻警察追着车头跑了几步,抓住驾驶室旁的扶手。司机从窗口探出头,一拳砸在他手背上。
“滚下去!特别调度命令!”
年轻警察落在站台上,肩膀撞翻一辆行李车。
轮子已经转过半圈。
我抄起墙边的消防斧,朝信号箱跑去。
红帽调度员脸色一变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让它停。”
“破坏铁路信号是重罪!”
“那你最好祈祷我砍得准。”
我抡起斧头。
调度员扑过来抱住我的腰,安德烈从后面拽开他。消防斧落下,玻璃碎了一地。
我没有砍电线。
我抓住里面的红色应急手柄,直接压到底。
站台前方响起刺耳的铃声。
绿灯灭了。
两百米外,出站信号转红。司机猛拉制动,车钩一节接一节绷紧,撞击声从车头传到车尾。刚启动的列车拖出一片白汽,停在站台尽头。
红帽调度员挣开安德烈,指着我吼道:
“你完了!这趟车上有内政部公函,还有两名军方代表。谁给你的权力拦车?”
“你叫什么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莫里斯·贝松,东站夜班副调度长。”
“莫里斯,正常发车时间是几点?”
“二十二时零五分。”
“谁让你提前?”
他从大衣里掏出一张电报。
“线路管理处。二十一时三十八分送到,要求二二一次列车立即放行,给军用货车让出道岔。”
电报纸上盖着铁路圆章,右下角还有值班主管的签名。
手续很全。
全得像今晚那些逮捕令。
站台入口传来脚步声。铁路警察领头人带着四名警察赶到,手里还提着从金边眼镜那里搜出的折刀。
他看了一眼红灯。
“是我授权拦的车。”
莫里斯盯着他。
“刚才你可没说。”
“现在说了。”
“后果谁负责?”
铁路警察领头人把撕碎的通缉令塞进莫里斯胸前口袋。
“写我的警号。或者写林下风的名字,反正今晚想抓他的人已经排了半个巴黎。”
几扇车窗被推开。
乘客探出头,有人叫骂,有人询问出了什么事。头等车厢的一名军官用手杖敲着玻璃,要求立刻发车。
我把寄存凭条递给莫里斯。
“查这个号码。”
凭条右上角印着六八四二,边缘打了三个三角孔。莫里斯不情愿地接过去,凑到站台灯下看了几秒。
“直达行李,二十一时二十六分托运,目的地斯特拉斯堡。”
“在哪节车厢?”
“最后一节行李车。”
我们沿站台跑过去。
行李车门已经从里面反锁。
莫里斯敲了三次,没人回应。
铁路警察拔出枪。
“开门!”
里面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。
接着,一股纸张烧焦的气味从门缝钻出来。
安德烈后退半步,抬脚踹锁。第一脚只让门板晃了一下,第二脚下去,锁扣裂开。
第三脚,门开了。
行李员倒在车厢中央,手脚被捆着,嘴里塞了一团擦机油的破布。他身边有只翻倒的煤油灯,火苗正沿着木地板往邮袋方向爬。
年轻警察抓起帆布盖上去。
我踩住边缘,火很快闷灭。
车厢里还有一个人。
他穿铁路检查员制服,正蹲在角落的小铁炉旁,右手拿着半张点燃的纸。
看见枪口,他把纸扔进炉膛。
我抓起行李架上的水壶,连水带壶砸了过去。
壶口撞中他的手腕。
那半张纸落在炉门外。
他还想去捡,安德烈已经扑上去,用肩膀将他压在行李箱上。两个人撞倒一排皮箱,铜锁和木板砸得满地都是。
铁路检查员从袖口抽出一把短刀。
刀刚露出来,铁路警察领头人就用枪柄敲中他的指关节。
咔的一声。
短刀掉了。
“别开枪。”我说,“纸在炉边。”
半张纸只烧掉一个角。
我用鞋底踩灭火星,把它翻过来。
不是四一六号原件。
只是一张空白的水警站表格。
炉膛里塞着十几张同样的纸,最上面几张烧得卷曲发黑。对方准备得很细,连要毁掉什么都替我们演好了。
莫里斯从门外挤进来,看清被捆住的行李员后,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他是谁?”
“不是你们的检查员?”安德烈问。
“夜间铁路检查员穿黑领制服,不穿灰领。”
地上的男人捂着手,没有开口。
铁路警察搜遍他的口袋,只找到一张假证件、一盒火柴和一枚二等车厢车票。
没有原件。
我看向车厢里的行李。
六八四二号是一只棕色皮箱,摆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。铅封完好,绳结也没有动过。
莫里斯拿剪钳剪断铅封。
箱盖打开。
里面装着六块红砖。
每块砖都用报纸包着,空隙塞满旧衣服。箱盖内侧还贴着一张纸,上面打着一行字:
“祝你去斯特拉斯堡一路顺风。”
安德烈看完,拳头砸在箱沿上。
“混蛋。”
地上的假检查员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找到列车了,也找到行李了。还有二十分钟,你打算把四百多名乘客全脱光?”
站台上的叫骂声越来越响。
那名军官已经下车,正带着两名宪兵往行李车走。乘务长也赶了过来,怀表一直拿在手里。
“十分钟内必须放行。”乘务长说,“下一班军列已经进了潘坦区间。继续占用线路,两列车都得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