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件是真的。
问题是,它比我早到了法国三年。
那名头等车厢的军官把这句话听完,先看文件袋,又看我,手杖在站台砖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有人在三年前,替一个还没出现的人核验了身份。”
“荒唐。”
“所以我才没碰它。”
四一六号记录被放在东站值班室的长桌上,外面套着铁路警察刚找来的透明蜡纸袋。煤炉烧得太旺,屋里有股湿羊毛和烟丝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站台已经恢复通行。二二一次列车晚了十三分钟,乘客的骂声隔着两道门还能听见。
乘务长不肯走。
莫里斯也不肯走。
他们一个怕担延误责任,一个怕那张提前发车电报最后算在自己头上。至于那名军官,他自称夏尔少校,奉命去斯特拉斯堡检查军需仓库,刚才差点拔枪逼我们放车。
现在,他站得离文件最近。
“这只能说明日期写错了。”夏尔说。
“核验日期不是手写,是日期戳。”安德烈用缠着纱布的手指点了点蜡纸,“三年,月份和日期都清楚。”
夏尔冷着脸:“日期戳也会拨错。”
“错三年,刚好再由同一个死人签名?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阿尔贝·杜兰的死亡证明,我见过不止一份。死亡时间、停尸房登记、领尸记录,做得比不少活人的档案还齐全。
偏偏这个死人今晚很忙。
他调得动内政部的人,也调得动东站的车。
莫里斯凑近桌面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东站有个人能验文件。”他说,“档案房的老抄录员,干了二十七年。法院和铁路扯皮时,常让他先看。”
“叫来。”
“他下班了。”
“住哪儿?”
“楼上职工宿舍。”
莫里斯抓起电话,摇了六圈手柄。
五分钟后,一个瘦老头穿着没系扣的呢大衣走进值班室。他叫奥古斯特·佩兰,头发睡得翘起一边,鼻梁上夹着两块很厚的圆镜片。
他没问我是谁,先洗手。
肥皂搓了两遍。
然后,他让人把煤炉封住,又把窗帘拉严,只留桌上的绿色罩灯。
“谁拆的原件?”
“我监督拆封。”铁路警察领头人说。
“谁拿过?”
“没人直接拿。用镊子装袋。”
奥古斯特点头,从皮盒里取出放大镜、钢尺和一根细得像头发的铜针。
夏尔少校皱起眉。
“这就能看出真假?”
“不能。”奥古斯特说,“但能看出谁先落在纸上。”
他把灯压低,让光从纸面斜着擦过去。
纸上的圆章立刻显出一圈细小裂纹。墨色已经发棕,边缘渗进纸纤维里。路西安的签名要新得多,蓝黑墨水在几个转折处还有轻微凸起。
奥古斯特看了足足三分钟。
没人催他。
他忽然把放大镜停在“林下风”三个字旁边。
“这是打字机打的?”
“水警站有一台老式打字机。”我说。
“字是新的。色带油还没完全散,最多两天。”
夏尔马上开口:“那原件是伪造的。”
奥古斯特抬起眼皮。
“少校,别替我说话。”
夏尔的手杖停住了。
老头用铜针隔着蜡纸,指向一个字母和圆章重叠的位置。
“印章在下,打字在上。日期也是在下。”
莫里斯没听明白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这张纸三年前就盖过内政部核验章,也打过日期。两天前,才有人把姓名、年龄、体貌和发现地点打上去。”
安德烈盯着原件。
“空白表格?”
“对。一张三年前就被核验过的空白表格。”
夏尔伸手去拿文件袋。
我按住桌角,没有碰他,只说了一句:
“少校,你再往前一寸,我就让在场每个人都在记录上写明,你试图夺取证物。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我只是要确认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确认过两次。第三次得留下名字。”
莫里斯低头咳了一声,嘴角压得很辛苦。
夏尔收回手,脸比站台上的红色信号灯还难看。
爽是挺爽。
可我以前送外卖跟保安争电梯,最多损失一单。现在顶撞一个法国少校,损失可能按子弹算。
奥古斯特继续检查纸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