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人送去的那本登记册,根本没有第一张。
我让路西安把封面掀到最底,电话那头很快没了声音。
他看见东西了。
“别动。”我说,“先告诉我,值班室里还有谁。”
“副站长,两名水警,还有送我来的巡警。”
“让他们都站到桌边。谁也别碰册子。”
夏尔少校冷笑了一声。
“隔着几百公里,你还打算检查装订?”
“少校要是有更快的办法,可以说。”
他没说。
东站值班室里只剩电流的沙沙声。奥古斯特把圆镜片往鼻梁上推了推,凑到听筒旁边。
我问路西安:“那本册子一共多少页?”
“封面写着五十张。”
“编号呢?”
“从四一六到四六五。”
“你登记我时,用掉四一六。现在第一张应该是四一七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看装订线。”
路西安翻动纸张,声音很轻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三股白棉线,压在封蜡下面。封蜡上有水警站的印。”
“有没有断?”
“没有。”
夏尔用手杖敲了敲椅腿。
“这能证明什么?四一六号撕下来时没有伤到线,很正常。”
奥古斯特抬头看他。
“装订册不是报纸,少校。每张纸都骑在线上。要取掉第一张,线一定会松,纸脊也会留下撕口。”
夏尔脸上的讥讽淡了些。
我示意奥古斯特继续问。
老头说:“路西安先生,请把册子立起来,书脊对着灯。不要掰,用眼睛看第一张纸的折口。线上有没有纸毛?”
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地的响声。
“没有。”路西安说。
“线下面呢?”
“也没有。第一张四一七完整压在线上。”
奥古斯特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了一遍。
“四一六没装订进去。”
屋里静了。
那张记录不是从册子里撕下来的。
它只是被人放在封面下面。
送件人还特意要求当天启用。水警打开新册,最先拿到的,自然就是那张已经盖过章、打过日期的空白表格。
我掉进莱茵河后,路西安救人、询问、登记。姓名和体貌被打上去,事情看起来顺得不能再顺。
以前我送外卖,商家怕骑手拿错餐,会在塑料袋上写手机尾号。阿尔贝的做法也差不多。
他没法控制谁落水。
但他能控制落水者拿到哪张纸。
夏尔站直了。
“你想说,三年前有人留下一张盖章空表,三年后又准确地放进水警站,等你出现?”
“我只说眼前能证明的。”我看着桌上的四一六号原件,“三年前有人盖章。两天前有人送件。送件的人要求先用这张。”
“送件人写的是阿尔贝·杜兰。”
“死人不会走到柜台。”
“所以签收簿是假的。”
“那就查签收的人。”
路西安立刻开口:“签收人是我。”
夏尔握手杖的手紧了一下。
我问:“你见过送件人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四十岁上下,个子比我高一点。深色大衣,戴礼帽,嘴唇上有一道旧伤。”
“口音?”
“巴黎口音。他说自己从内政部联络处来,证件、派送单、封条全有。”
“你核对过照片吗?”
路西安迟疑了一下。
“证件没有照片。是战时签发的内政部公务证,蓝色硬壳。”
夏尔马上抓住这句话。
“连照片都没有,你凭什么确定他叫阿尔贝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路西安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我只能确定,他知道水警站第二天会缺登记表。”
这句比长相有用。
斯特拉斯堡第七码头不是巴黎警察总局。一个小水警站什么时候换册,内政部部长都未必知道。送件的人却卡在旧册只剩一页时上门,还要求马上拆封。
他不是临时撞上的。
我拿过铅笔,在事故记录簿空白处写下两个时间。
十二月二十一日,旧册用完。
十二月二十二日九点四十分,新册送达。
我被捞上来的时间,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。
“路西安,你们几点发现我?”
“十点十六分。”
“从联络处到第七码头,坐车要多久?”
“路况好的话,二十分钟。”
也就是说,送件人离开后不到十分钟,我就掉进了水警的辖区。
奥古斯特的铅笔停住了。
莫里斯看了看墙上的钟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你会落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