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赶到内政部时,四号窗口已经烧过一遍。
火不大,只毁了一张桌子。
偏偏是办理二一九七号公务证的那张。
凌晨零点四十六分,内政部侧门外停着两辆消防车。石阶上全是水,水里漂着烧焦的纸屑。门厅充斥着湿木头和煤油混在一起的味道,呛得人舌根发苦。
安德烈留在东站看守四一六号原件。跟我来的有奥古斯特、莫里斯、夏尔少校和两名铁路警察。
守门人不肯放行。
“火已经扑灭,事故由内政部自行处理。”
夏尔把证件递过去。
“军方安全调查。”
“这里不是军营。”
守门人把证件推回来,铁栅栏只开了半掌宽。
从二楼下来的男人替他关上了门。
那人五十岁左右,头发抹得很整齐,身上套着深蓝色睡袍,外面临时披了件大衣。他自称让-保罗·勒梅尔,内政部行政值夜主任。
“林先生不能进去。”
他认识我。
我没问他从哪儿认识的。今晚巴黎收到我通缉令的人,大概比认识总理的人还多。
“起火时间?”我问。
勒梅尔看了一眼门厅的挂钟。
“零点二十三分。”
我们查询证件档案,是零点零七分。
有人用了十六分钟,从电话旁走到二楼,点了一把火。
“起火原因呢?”
“电线老化。”
“查过了?”
“消防员初步判断。”
我指了指他身后的消防员。
那人正提着水带往外走,听见这句,脚步明显慢了。
我冲他问:“火从墙里烧出来的,还是从桌子里烧出来的?”
勒梅尔立刻转身。
“你不必回答。”
消防员停在台阶下,手套还在滴水。
“桌子右侧抽屉先着。”他说,“墙上的电线没烧断。”
勒梅尔的下颌绷紧了。
“消防结论需要书面报告,不是站在门口随便说两句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,“那就按电路事故处理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我让莫里斯取来记录簿。
“请你签字,确认四号窗口因电线老化起火,不涉及人为纵火。签完,我们走。”
莫里斯把钢笔递了过去。
勒梅尔没接。
夏尔靠在铁栅栏边,慢慢摘下皮手套。
“主任,签吧。你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?”
勒梅尔看了看消防员,又看向那本记录簿。
“我没有说这是最终结论。”
“那就得保留现场。”我说。
他堵门的理由没了。
五分钟后,铁栅栏打开。
二楼证件科一共有六个窗口。长柜台把办事区隔成两半,玻璃上贴着已经卷边的通知。地砖刚冲过水,踩上去很滑。
四号窗口的木桌烧掉了右边一角。抽屉变成一只黑色的框,底部还冒着白烟。旁边的窗帘只湿了下摆,连一处焦痕都没有。
奥古斯特蹲下去,用铜针挑开炭块。
“别踩桌子右边。”他说,“有东西流出来了。”
地板缝里凝着一层半透明的蜡。
消防员伸手摸了摸,放到鼻尖闻。
“石蜡。”
勒梅尔站在门边。
“办公室里有蜡烛。”
“蜡烛在左边。”奥古斯特指向墙上的烛台,“火在右边抽屉。石蜡不会自己爬过一张桌子。”
抽屉内部还放着一只搪瓷托盘。盘沿被熏黑,中间压着几团烧成薄片的吸墨纸。
火是放在托盘里烧的。
不会点着地板,也不容易引燃整层楼。等抽屉里的东西毁掉,火焰才会舔到桌板,引来守卫。
以前送外卖,商家漏汤会在纸袋底下垫塑料餐盒。放火的人跟他们一个思路。
区别只是一个保住红烧肉,一个毁掉内政部档案。
莫里斯从桌腿后面夹出一张车票。
“斯特拉斯堡,明早六点四十分。”
勒梅尔脸色稍微松了些。
“四号窗口的经办员叫埃米尔·贝松。看来他准备逃跑。”
“人呢?”我问。
“下班后失踪了,住处也没人接电话。”
他回答得太快。
莫里斯把车票拿到灯下,指甲在票角刮了两下。一层灰黑色的粉末掉下来,露出半个三角形孔洞。
“这张票上过检票钳。”
勒梅尔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退票。”莫里斯说,“铁路窗口回收后,票角要打三角孔。有人用票蜡和煤灰把孔填上,又塞进抽屉。”
他把车票对折。
填孔处当场裂开。
两名铁路警察对视了一眼。其中一个从莫里斯手里接过车票,翻看背面的编号。
“这种票不能乘车。放进行李里骗外行还行,拿给检票员看,第一站就会被扣下。”
勒梅尔不说话了。
一张不能用的逃亡车票。
一个恰好失踪的经办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