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十分,我同时成了一个死人和一名在押嫌疑人。
前者会失去候选资格。
后者必须活着。
门闩刚落下,外面便传来三下敲门声。
“林先生,阻挠中央复核,我可以命人破门。”
女人的声音不高。雨水顺着门板往下淌,冷风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河水和鱼鳞的腥味。
夏尔把枪压在腿侧。
“报姓名、职务、证件编号。”
门外停了两秒。
“玛德琳·罗歇,中央选举事务处特别复核员。证件编号七一四。”
“拘押调令编号。”我问。
“开门后,你可以看。”
“没有编号的调令,斯特拉斯堡警署不能执行。”
乔治的印章虽丢了,人还在。他站在电报桌旁,把湿透的帽子夹在腋下。
“这句没错。”他说,“中央调令必须报编号,地方警员才有协助义务。”
玛德琳的手指敲了一下门。
“临时拘押第四七三号,签发时间六点零九分。现在,开门。”
保罗已经坐回发报机前。
我朝他点头。
发报键立刻响了。
门外有人低声提醒:“罗歇女士,他们在向巴黎发消息。”
脚步声急促起来。
一个随行人员绕向海关楼后侧,想去切外墙上的线路。夏尔推开侧窗,把枪口露出去。
“再碰电线,我就当你破坏国家通讯设施。”
那人停在雨里。
玛德琳的声音冷了几分。
“你们以为拖住我,就能改变注销结果?”
“不能。”我说,“所以我不拖。”
我隔着门问她:“四七三号调令,拘押对象是谁?”
“你清楚。”
“请按原文宣读。”
“没有必要。”
“那就是一张空白调令。”
外面传来纸页翻动声。
玛德琳显然知道,我在逼她开口。可她不开口,乔治就不会让本地警员协助;她若强行进门,旧海关里二十多人都能证明中央人员拒绝出示法律文书。
她只能读。
“拘押对象,林下风。登记编号四一六。涉嫌伪造国家档案、冒用身份及妨碍总统选举程序。”
保罗一个字没漏,全敲进了电报机。
玛德琳读到一半便反应过来。
“停止发报!”
“晚了。”
我拉开门闩。
夏尔一把按住门板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被捕。”
他盯着我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我把大衣扣好,掏出那支快没墨的钢笔,塞进上衣口袋。
“她带着一份写明姓名、候选登记编号的中央调令来抓我。巴黎要是还坚持我死了,就得解释为什么要拘押一具没有找到的尸体。”
夏尔没松手。
“她可以说抓错人。”
“所以我要让她验明正身。”
门开了。
四名穿灰色雨衣的随行人员站在台阶下,右手都压在腰间。玛德琳没有戴帽子,黑发被雨水打湿,贴在耳侧。她手里的文件夹包着油布,金属扣上刻着中央选举事务处的标记。
我走到她面前,伸出双手。
“执行吧。”
玛德琳没有动。
“你刚才还拒绝配合。”
“刚才你是来复核的。现在你是来抓人的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复核员可以写没见到本人,执行拘押的人不能把空气押回巴黎。”
码头边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。
几名鱼贩还没离开,有人拎着装鲱鱼的木筐,站在棚下看热闹。两名旧海关职员也挤到窗边。玛德琳若不执行,四七三号调令就成了废纸。
她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表。
“报姓名。”
“林下风。”
“出生地。”
“登记材料上写的是斯特拉斯堡。”
“我问你真实出生地。”
“那不在今天的核验范围内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你涉嫌冒用身份。”
“那就按调令抓我。要审,回巴黎审。”
玛德琳捏着表格的手紧了一下。
我看见纸张右下角有三层复写边。中央调令的拘押回执一式三份,一份归签发机关,一份归执行人员,最后一份交给被拘押者。
她原本不想给我留下任何纸。
“请出示双手。”她说。
我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指。
冰冷的金属扣在腕骨上。
咔哒一声。
码头静了。
玛德琳的随行人员靠近半步,夏尔也跟着上前。两边隔着不到一米,雨水打在枪套上,顺着皮革往下滴。
玛德琳拿出四一六号登记记录的翻印页,先对照片,又让我在拘押回执上签字。
“签在这里。”
“执行人先签。”
“没有这个顺序。”
“有。你不签,我签完后可以被换成任何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