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磨坊里没有车。
有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,照片上的我已经死了。
我们从凯尔桥赶过去用了七分钟。乔治开警用卡车,夏尔坐在右侧踏板上,手里握着冲锋枪。玛德琳和我坐在车厢里,她的旧胶靴踩着一只铁皮药箱,断掉鞋跟的那只高跟鞋还拎在手上。
我的手铐没摘。
她是来执行拘押令的,不是陪我郊游。手续没作废,哪怕刚才有人打算把她塞进汽车里一起炸死。
“阿尔芒说那里不是车。”玛德琳看着我,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
“给我准备的结局。”
“具体一点。”
“要是我知道得那么具体,以前送外卖就不会总被差评。”
她没笑,只把手铐链往自己腕上绕了一圈。
“进去后别离我三步。”
旧磨坊夹在河滩和白杨林之间,砖墙塌了半边,木制水轮却还在转。冬水冲过叶板,轴承每转一圈,屋里便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。
咚。
隔四秒,又一下。
乔治把卡车停在一百米外。两名巡警沿林边散开,夏尔趴在浅沟里,用望远镜看了半分钟。
“烟囱没烟,二楼西窗有反光。”
“枪镜?”乔治问。
“也可能是玻璃。”
我没往前走。
磨坊门口有两道车辙,一道宽,一道窄。宽的是黑色汽车留下的,轮胎压进湿泥约三厘米;窄的是马车印,刚好横在上面。奇怪的是,汽车车辙只进不出,门洞宽度却连卡车都过不了。
乔治蹲下摸了摸泥。
“车进去了。”
“进不去。”我说。
门洞左侧的砖棱积着一层蛛网,网上挂着水珠,没有擦痕。黑色汽车要穿过去,车身至少会蹭掉一半。
夏尔朝磨坊后面抬了抬下巴。
“还有入口。”
“有。但车辙是画给我们看的。”
我用鞋尖刮开泥面。车辙下面没有连续的胎纹,只有重复的三段人字花纹,每隔六十厘米便重新接一次。
有人拿一小块轮胎,按着木尺压出来的。
一名巡警低声骂了句脏话。
乔治站起身,脸色很难看。他当警察十几年,第一次见有人伪造车辙,还伪造得这么耐心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会追原来的领车。”他说。
“阿尔芒换车时故意留了见证人,也故意把地点藏在证件里。”我看着那扇半开的木门,“这不是撤退地点,是第二个凯尔桥。”
玛德琳扯了一下铐链。
“回去。”
“不能回。”
“林下风,你现在是被拘押人。”
“原车司机可能在里面。再等十分钟,他就未必还能说话了。”
她盯了我两秒,把铐链扣到自己左腕上。
“那就一起进去。”
夏尔先绕到磨坊南墙。乔治带两名巡警守住前门,我和玛德琳贴着排水渠走。渠里浮着冻硬的麦壳,水却是温的,表面冒着一层薄汽。
磨坊没有生火。
水不该热。
我停住,伸手蘸了一下。指尖有滑腻感,还带着刺鼻的汽油味。
“别碰水轮!”
夏尔的手已经搭上后门。他立刻缩回来。
水轮轴穿进墙内,轴套旁缠着一根新铜线。铜线沿砖缝向上,尽头藏在二楼窗下。
每四秒一次的撞击,不是磨盘声。
是发电机的触点在闭合。
乔治听完,绕过来瞥了一眼水渠,喉结动了动。
“汽油倒在水里,能烧?”
“水不烧,浮在上面的油烧。”玛德琳说,“火会顺着水渠包住整栋楼。”
“门上有引线,水轮供电。谁推门,谁点火。”我抬头看向二楼,“可他们还缺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进去的证据。”
那张照片就是这时飘下来的。
它从二楼窗缝里滑出,落在湿草上。相纸还没完全干,药水味压过了汽油。我用被铐住的手夹起来,照片里是磨坊一层:一个穿我同款深色大衣的人倒在门边,胸口有三处黑洞,右手旁摆着一把手枪。
照片背面写着时间。
七点三十二分。
现在是七点二十九分。
玛德琳把照片翻回正面,指甲在相纸边缘掐出一道白痕。
“他们提前拍好了你的死状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照片里的人只露出半张侧脸,头发、鼻梁和下巴都像我。阿尔贝的人给死人换脸,不是第一次。
真正的问题是大衣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右肩沾着凯尔桥石柱上的白灰,照片里那件大衣的右肩也有同样一道灰印。
那不是临时找来的替身。
照片是在我到凯尔桥以后拍的。
夏尔一把将窗户的方向压进枪口。
“有人刚从桥边回来。”
二楼传来木板轻响。
乔治举起手,巡警分向两侧。屋里的人没有开枪,一只黑色胶卷盒从窗口滚出来,掉在草地上。
接着,一个男人说:“林先生,单独进来。”
嗓音年轻,法语里夹着阿尔萨斯腔。
“原车司机还活着。他脖子上有根线,门一开,线就收紧。”
玛德琳抬头喊:“你已经被包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