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带上的时间比钟快了一分钟。
一个还没发生的抵达,已经被机器确认了。
我把纸带从齿轮下抽出来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油墨发涩,边缘还有温度。玛德琳伸手摸了一下,立刻看向墙上的挂钟。
七点四十四分二十七秒。
纸上写的是七点四十五分。
“预先打好的?”她问。
“字是刚打出来的,孔不是。”
我把纸带翻到背面。窄纸上有两排细孔,孔口一面毛糙,一面平整。刚被机器冲出的纸屑会挂在边缘,这一段却被压得很服帖,显然早就卷过一次。
负责盖章的女人趴在地上,忽然笑了。
“差二十几秒,也能算证据?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我说,“所以我要让它再说一句。”
我拉开纸带机下面的木柜。
里面有三个线轴。第一轴是空的,第二轴缠着普通收报纸,第三轴只剩半圈,铜芯上沾着一点蓝色蜡。
夏尔从楼上下来,手背被玻璃划开一道口子。他用袖口擦了擦血。
“窗外只有检修梯。人混进站台了。”
“先关站,不抓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希望我们追。”
我指了指第三只线轴。
“机器还没演完。”
年轻男人被押进发报室时,脸上的麦麸已经和汗粘成了泥。他看到空线轴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我以前送外卖,顾客说“放门口”,往往是真不想见人。做局也差不多。越是催你追出去,屋里越有东西不愿让你看。
“把他按到桌边。”我说。
夏尔压下他的肩膀。
玛德琳用枪口挑起那卷纸带:“下一句是什么?”
年轻男人闭着嘴。
“他不知道。”我说。
女人脸上的笑收住了。
我将第三只线轴拆下来,露出底下的铜芯。铜芯不是实心,中间塞着一根铅笔粗的簧片,簧片末端压在触点上。机器每转三十七圈,触点便会接通一次。
这不是收报装置。
是延时发报器。
预先冲孔的纸带被藏在线轴夹层里,到了设定时间,簧片弹开,机器自动读带。哪怕发报室里一个人都没有,巴黎那头也会收到一份“实时电报”。
玛德琳盯着女人。
“你盖章,是为了把自动电报变成正式文件。”
女人把脸转向墙。
“你们已经错过科尔马的车。”
“列车提前四分钟开走,不是为了接人。”我说,“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三号窗口在科尔马。只要我们上车,这台机器会继续替路西安报到、签字,再证明我死了。”
年轻男人猛地挣了一下。
夏尔将他的脸压在桌面上,木板发出一声闷响。
我把剩余纸带一点点拉出来。
第一段,是路西安抵达。
第二段,是核验第四七三号拘押编号。
第三段,是玛德琳确认押送人死亡。
最后一段还没有文字,只有冲好的孔。
电报机的字模轮每个字母对应一组孔位。站内值班员不敢靠近,我便让夏尔把门外那个戴黑手套的铁路警卫找回来。
两分钟后,巡警只带回一只黑手套。
手套丢在男厕所水箱后面,里面塞着一张铁路证。照片被撕掉,姓名栏写着:保罗·热拉尔。
“保罗在旧海关电报房。”玛德琳说。
“嗯。证件是偷的。”
这下连站长也不敢说话了。他站在门边,帽子攥得变了形。
我把末段纸带递给他。
“找一个会读孔的人。”
站长咽了口唾沫。
“首席报务员在二楼。他干了二十六年。”
“叫下来。”
五分钟后,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拄着扶梯走进来。他没看枪,也没看地上的女人,先掏出一副圆框眼镜,对着纸带逐孔辨认。
看完第四行,他摘下眼镜,用拇指擦了两遍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
“念。”玛德琳说。
“线路回执显示,发报地点是巴黎。”
“内容呢?”
老报务员又看了一遍,嗓子有些干。
“路西安于七时四十七分,在巴黎确认林下风死亡。”
发报室里只剩机器空转的摩擦声。
七点四十七分还有不到一分钟。
路西安如果在巴黎,就不可能七点四十五分抵达科尔马。若他在科尔马,这份巴黎确认又是假的。
对方给路西安安排了两个位置。
哪个都能杀我。
玛德琳拔掉电报机电源。转轮慢下来,最后停在字母盘中央。
“现在它发不出去。”
“不能拔。”我说。
她皱眉。
“你还想让巴黎收到?”
“他们准备了这么久,突然收不到回执,就知道这里失手了。”我重新接上电源,“我要让他们以为一切正常。”
老报务员立刻摇头。
“自动纸带已经冲好,改不了。”
“不用改纸带,换线路。”
站长终于开口:“三号线直通东线调度,只有总机房能换。”
“总机房在哪?”
“地下行李库后面。”
“几把钥匙?”
“总钥匙一把,值班钥匙一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