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只柜子,是在我站在金库里时,被“我”本人取走的。
更准确地说,它正在取件路上。
一点四十二分,登记机又吐出半截窄纸带。齿轮咔嗒作响,最后一行蓝字压得很深:
夜间交割,剩余三分二十秒。
博蒙一把扯住纸带。
“这不可能。十九枚控制牌都在这里。”
“你再数一遍。”
他把铜牌铺到桌上,从一数到十九,又从十九倒着数回来。雷诺盯着那三个被按在墙边的男人,手一直压在枪套上。
博蒙抬起头。
“一枚不少。”
“那就称重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银行有硬币秤吧?”
博蒙没动。
靠门的男人先笑了一声。
“总统先生,铜牌不是硬币。”
“你急什么?”
他的笑收了回去。
银行经理这才反应过来,快步走向照相室角落,从柜子里搬出一架黄铜天平。那东西平时用来称金币,砝码最小只有半克。
十九枚牌逐一上秤。
前十八枚,全是二十八克半。
第十九枚,二十三克。
博蒙刮开铜牌边缘,一层红铜皮翻卷起来,里面露出灰白色金属。
“锌。”他说。
真正的十九号控制牌,已经不在皮箱里了。
我看向登记机。
机器右侧有一道不足一厘米宽的投牌口,外面挂着防尘盖。盖子内沿沾着一小点新鲜血迹。
三名男人中,站在照相机旁边的那个,右手食指正包着手帕。
他在我们冲进来前,就把真牌塞了进去。
“几点投的?”我问。
他靠着墙,没回答。
博蒙翻开机器底部的记录板。
“一点三十一分。延时八分钟,十九号柜在一点三十九分释放。”
“送到哪里?”
“夜间交割室。”
“从这里走过去要多久?”
博蒙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五分钟。还得开两道门。”
纸带上的剩余时间跳成两分四十秒。
雷诺拔出枪,顶住投牌人的下巴。
“停下它。”
那人抬起双手,慢慢笑了。
“停不了。身份柜不走电,不受总闸控制。链条靠配重运行,切断一处,箱子会落入销毁井。”
“销毁井里有什么?”
“石灰水,硫酸,还有你们喜欢的程序。”
雷诺枪口往上顶了半寸。
“你可以再说一遍。”
“让他说。”我蹲到登记机旁,“博蒙,箱子从哪条路走?”
博蒙抽出墙上的机械图。羊皮纸已经发黄,四角用铜钉固定。十九只身份柜排成一圈,中央有一条链式输送道,穿过金库北墙,再向上折入夜间交割室。
中间只有一个分岔。
退件称重台。
“这个台子做什么?”
“箱子重量不符时,自动退回。可十九号已经核重完毕。”
“核重标准是多少?”
“十二公斤。”
“误差?”
“二十克。”
纸带又响了一下。
一分五十八秒。
我抓起那枚假铜牌,扔上天平。
二十三克。
少了五克半。
不是随便做的假货。
是故意做轻的。
“真正的控制牌投入后,会留在机器里吗?”
博蒙摇头。
“牌会跟箱子一起送达,取件人要用它开外锁。”
“那这个假的是干什么用的?”
“让我们以为真牌还在。”雷诺说。
“不全是。”
我把假牌翻过来。背面有两道极浅的锉痕,一长一短,正好能卡进登记机下方另一道窄槽。
博蒙看见那两道痕迹,脸色变了。
“退件校准片。”
“少五克半,够不够让称重台改道?”
“不够。至少二十克。”
“加上什么才够?”
他盯着我手里的牌,猛地看向投牌人的右手。
那块手帕已经被血浸透。
我走过去,扯开手帕。
食指上的伤口不深,指腹却粘着一枚薄薄的铅片。铅片被体温焐软,边缘还带着齿印。
二十一克。
雷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它塞进去?”
投牌人闭上嘴。
答案已经摆在眼前。
他本来要在底片拍完后,借检查登记机的机会,把假牌和铅片一起压进退件校准槽。重量多出十五克半,仍在误差内,箱子继续送往夜间交割室。
现在铅片没送进去。
假牌也在我手上。
我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。
“二十六克半。”博蒙说,“超过标准六克半,还是不够。”
“再加这个。”
我从地上捡起一枚银行保险柜铜牌。
二十八克半。
三样合计五十五克。
足够让称重台改道。
博蒙伸手拦我。
“不行。退件校准槽只能由两名经理共同操作。擅自插入,会留下总统干预银行身份档案的记录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们银行今晚已经记载我取走了一个从没见过的柜子。还在乎多记一条?”
“记录会永久保存。”
“那就保存。”
我把假牌、铅片和保险柜铜牌一起塞进校准槽。
槽口太窄。
最后半厘米卡住了。
纸带上只剩四十八秒。
博蒙抓来一把裁纸刀,试图往里推,刀刃却顶在铜牌边缘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槽道弯了!”
投牌人终于开口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我没理他,俯下身看槽口。三样东西没有卡在弯道,而是被一个弹簧舌顶住。弹簧舌下面有个很小的圆孔,边缘满是机油。
这不是堵塞。
是锁。
“维修钥匙。”我说。
雷诺把假雷诺留下的那串钥匙扔过来。
黄铜短钥匙已经用过,剩下七把里,最细的一把像缝纫机针。钥匙柄上没有数字,只有一个半月形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