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珊娜被押进金库时,银行外面又送进来一个苏珊娜。
两个人用着同一张身份证明。
出生日期却差了十一年。
从交割室带下来的女人四十岁上下,穿银行夜班职员的灰呢外套,右手腕被铜铐磨出一圈红痕。她走到桌前,看见钢箱里的撤销令,只扫了一眼。
“那不是我的签名。”
话音刚落,马丹从维修井下来。
他身后跟着两名警员,押着我在奥利机场抓到的苏珊娜·勒费弗尔。
年轻些的苏珊娜看见灰衣女人,脚步顿住。
只有半秒。
她很快低下头。
雷诺把枪套扣好,站到两人中间。
“你们认识?”
“从没见过。”年轻女人说。
灰衣女人也摇头。
博蒙从她们身上搜出两本身份证明,摊在照相灯下。姓名、登记号、父母姓名,连签发机关都完全相同。
照片不同。
出生日期也不同。
一本写着一九一三年四月九日,另一本写着一九二四年四月九日。
博蒙摘下眼镜,擦了两遍。
“同一个登记号,不可能发出两份有效证明。”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只要它登记的不是人。”
年轻女人抬起了眼睛。
灰衣女人的手指则轻轻蜷了一下。
这比回答快。
我把撤销令放到两人面前。
“谁是苏珊娜?”
“我是。”她们同时开口。
金库里没人笑。
博蒙让人取来登记纸和两支同型号的自来水笔。我把纸分别推过去。
“写名字。”
年轻女人没有动。
“这能证明什么?”
“什么也证明不了,所以你放心写。”
她盯了我两秒,拿起笔。
灰衣女人也写了。
两张纸被摆到撤销令旁边,三份签名几乎一模一样。第一个字母的起笔向左压了两毫米,中间两个字母有一次不自然的停顿,最后一笔都拖出一个向上的尖钩。
博蒙用放大镜看完,脸越来越沉。
“这不是同一个人的习惯。三次停笔位置太准了。”
“照着同一块铜模练的。”雷诺说。
“不是练。”
我拿起年轻女人那张纸,迎着灯看。
纸背留下了很深的压痕。她落笔时,每一处转折都在用力,像小学生描红。
“是背。”
我从桌边拿起那枚真正的十九号控制牌,将边缘的机油擦净。牌背不止有号码,还有一圈被磨平的浅槽。
槽里的线条,正是“苏珊娜·勒费弗尔”的签名。
博蒙将铜牌压到印泥上,又在空白纸上滚了一遍。
第四个签名出现了。
分毫不差。
灰衣女人闭上了眼睛。
雷诺冷声问:“一个名字刻在保险柜牌上,什么意思?”
“钥匙。”我说,“谁拿着十九号牌,谁就是苏珊娜。”
年轻女人嗤了一声。
“总统先生,一个推测不能定罪。”
“你在奥利机场拿总统印章接管引爆线,现在还跟我谈定罪?”
“那份命令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对。苏珊娜签的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又把两本身份证明翻到背面。年轻女人那本的装订钉很新,纸边却故意染黄。灰衣女人那本使用时间更久,照片四角有重新加热的痕迹。
都是真的。
也都是假的。
这个名字像一件制服。旧人脱下来,新人穿上,银行、警察局和财政部只认登记号,不认里面是谁。
我以前跑代驾,最怕客人把车借给朋友。平台只显示一个账户,车后座坐的却可能是另一个醉鬼。
共和国的身份系统,也被人这么借走了。
“第一任苏珊娜是谁?”我问。
灰衣女人睁开眼。
“没有第一任。”
“那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七日,谁签收了撤销令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把钢箱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刚才在楼上知道账户首笔记录是一法郎,也知道人工交割程序。别告诉我这些都是铜牌教你的。”
“有人给过我训练材料。”
“谁?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怎么联系?”
“电话。”
“号码?”
“每次不同。”
她答得很顺。
像早就准备好了。
我没再问,转而拿起撤销令。文件被折过三次,折痕中间有一道淡绿色印子,宽度不到一厘米。
博蒙用镊子刮下一点粉末,放到小玻璃片上。
“铜锈。”
撤销令曾经包过一把钥匙。
不是普通钥匙。绿痕一端有三个不等距的凸点,像钥匙齿压在湿纸上留下的形状。
国玺副钥匙。
撤销令要求签收人在二十四小时内交回它,可签收时,钥匙就在文件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