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，田潇不是被噩梦惊醒的，是被活活饿醒的。

胃里像有只手在拧，拧空了所有存货，只剩下干涩的酸水一阵阵往上涌。

他躺在干草铺上，睁着眼，入目是军营帐篷灰扑扑的顶，鼻尖萦绕着干草、汗臭和泥土混合的沉闷气味。

秦军的规矩是“一日两餐”，朝食和暮食，过了点，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从伙头军那儿讨到一口吃的，今天下午那场新卒考核耗尽了所有人的体力，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配一块齁咸的腌萝卜，早就消化得无影无踪了。

田潇翻了个身，干草窸窣作响，旁边铺位传来新卒们此起彼伏的鼾声，有人磨牙，有人梦里还在喊话，听得人心里发毛，他睡不着，索性摸黑从怀里掏出那块白天王齐扔给他的“亲卫”木牌，借着帐篷缝隙漏进来的那点月光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
牌子是枣木的，沉甸甸，边缘磨得光滑，看得出有些年头了，正面一个“齐”字，铁画银钩，背面刻着更小的字，“百将齐·亲卫·第三什”，字刻得简单利落，是军中专攻此道的匠人手笔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田潇把木牌攥在手心，冰凉的棱角硌着掌纹，脑子里却还在嗡嗡作响，白天校场上的肃静、王齐鹰隼般扫过来的目光、那句“你有点意思”，一切都那么地不真实。

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另一件东西，一块更薄、更轻的木板，藏在旧短褐的内衬夹层里。

动作猛地顿住。

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紧了，田潇想起来了，早上换衣服时，他从那件浆洗得发白、打着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里摸出，当时考核的号角已经吹响，来不及看，随手就塞进了自己怀里，现在，那木板隔着粗麻布衣料，贴着胸口，带着一点微凉的、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

田潇缓缓坐起身，动作轻得怕惊醒什么似的，他把那块木牍举到月光下。

木牍巴掌大小，颜色是陈旧的暗黄，像是被汗水和岁月反复浸泡过，上面的字是用墨写的，秦隶，笔画方折刚硬，收尾处带着刀刻般锐利的锋棱，一看就是写字的人下了死力气，墨色有些褪了，在月光下泛着模糊的褐色，但每一笔都清晰得刺眼。

田潇一个一个字地看，唇无声地翕动

“二月辛巳，田潇、惊敢再拜问衷，母毋恙也？田潇、惊毋恙也，前日田潇与惊别，今复会矣……”

他的手开始抖，指尖冰凉，几乎捏不住那块薄薄的木片。

他认得这些字，太认得它们了。

穿越前，田潇和教授正在讨论这个木牍，写信的人叫“田潇”，收信人是他的大哥“田衷”，信里问家里好不好，母亲身体怎么样，然后话锋一转，说在前线缺钱缺衣服，让家里赶紧寄来，语气急切，甚至带着点近乎绝望的哀求。

他继续往下读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木牍边缘：

“田潇寄益就书曰：遗田潇钱，母操夏衣来……今书已到，愿母视惊与田潇居处……”

田潇呼吸急促起来，喉咙发干，后面的内容他已经不需要看了，他背得出每一个字，这封信的结尾，那个叫田潇的年轻士兵几乎是带着哭腔在说：家里的钱再不来，他就要死在战场上了。

最终，那个叫田潇的秦卒，没能等到家里的回信，他死在了淮阳前线，尸骨无存，只有这封寄不出去的家书，被人带进了坟墓，一埋就是两千年。

而现在，这封信正被田潇，一个同样叫田潇的人，攥在手里。

掌心里的木牍微微发潮，墨迹的边缘氤氲开一丝水汽，像是刚写上去不久，田潇把木牍凑近鼻尖，闻到一股淡淡的松烟墨气味，混着木头本身的涩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味，分不清是自己的，还是写信的那个“田潇”留下的。

田潇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在整理文物照片时，田潇可是注意到那枚木牍背面有一道清晰的裂痕，横贯整个木面，像是被什么人大力攥握过，考古队的师兄推测，可能是那个叫田潇的士兵在临死前，把这封信死死攥在手里，力道之大，几乎把木牍捏碎。

他把手里的木牍翻过来。

背面光洁如新，只有木纹天然的脉络，什么都没有。

那道裂痕，还没有出现。

攥着木牍，把下巴抵在膝盖上，整个人蜷成一团，月光从帐篷缝隙里斜斜地插进来，像一根细细的白线，正好投在膝盖上，盯着那根白线看了很久，脑子里翻江倒海，无数念头撞来撞去，却抓不住一个完整的。

“田潇？”

角落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，又轻又犹豫，像怕惊着什么人。

田潇猛地转头，差点扭到脖子，隔壁铺位上，一个瘦瘦的身影坐了起来，正揉着眼睛看他，那人白净面皮，看着文文弱弱的，约莫十七八岁，和白天队列里那个老怕踩到别人脚的家伙是同一个，月光映在他眼睛里，亮得过分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醒了？”

田潇下意识地把木牍往怀里一塞，动作快得有点心虚。

那人没注意他的小动作，只是偏着头听了一会儿

“我刚才听见你在这边嘀嘀咕咕的……念什么呢？”

沉默了两秒，嗓子有点发紧

“家信。”

“家信？”那人明显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猛地一亮，声音都拔高了几分

“你识字？！”

田潇点点头

“认得一些。”

那人立刻像被点着了引信一样，整个人都活泛起来，他二话不说，从自己铺位底下一个破布包里摸出一卷东西，小心翼翼地打开，里面是十几根细细的竹简，用皮绳串得整整齐齐，他把竹简摊在月光下，指着其中一行字，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

“那你帮我看看这个！我抄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，可又说不上来！”

田潇凑过去，竹简上的字刻得很仔细，一笔一划都端正规矩，是标准的秦隶，辨认了一下，念出声

“盗马者，赀二甲，黥为城旦。”

“对对对，就是这句！”

那人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

“我爹让我抄的，说以后去县里当吏用得上，可我总觉得‘赀二甲’怪怪的，是罚两副甲胄，还是罚买两副甲胄的钱？”

“罚钱。”

“按市价折算。”

那人佩服地看着田潇，眼神里带着一种“总算找到明白人”的惊喜。

“你懂的真多！你家里有人当吏？”

“没有，自己瞎琢磨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