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练结束的号角一响,田潇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往地上一瘫,腿肚子还在打颤,后背的汗已经把粗麻布衣裳浸透了大半,风一吹凉飕飕的。
端着那碗粟米粥,跟着张喜往营帐外头的土坡上走,说真的,第一回吃到这玩意儿的时候,他差点没吐出来,粗糙得刮嗓子,带着一股子生涩的粮腥气,但饿了三天之后,什么都香了,现在他能端着它蹲在风口上一口一口抿,面不改色。
土坡上枯草齐膝深,一屁股坐下去扎得慌,这边的秋天跟安陆不太一样,安陆湿,这边的风干,从西边山坳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枯草被晒透了的气息,日头刚落下山去,天还灰蒙蒙亮着,营地里炊烟没散净,三五个新兵蹲在各自的帐前喝粥,有人压着嗓子唠闲嗑,有人一声不吭地埋头猛灌--考核才过去两天,不少人嗓子眼里还绷着一根弦。
田潇偷偷看了眼旁边的张喜,这小子喝粥是真慢,抿一口,停一停,跟品什么了不得的珍馐似的,半碗粥下去了,他从怀里摸出那卷竹简,摊开搁膝盖上,一边喝一边拿眼睛一行行地扫。
田潇注意到他那卷竹简比昨天多了一卷,用干草茎拧了个简易的绳扣,把新卷和老卷捆在一起,整整齐齐的,这习惯让他想起那会儿考研自习室里的学霸,书翻得边角都卷了,还得拿透明胶带仔细糊上。
“昨晚又抄了?”
田潇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。
张喜抬起头,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,嘴角往上翘着,又不好意思笑得太开
“你昨天问的那个事,‘刑徒的劳役年限有没有上限’,我又翻了翻,秦律里头其实没白纸黑字写上限,但我瞅见一条说‘赦免’的,上面写的是‘有罪者赎为庶人,金二斤’,我当时想,二斤金,听着好像不多,可你掰手指头算算,一个普通农户一年攒下来的铜钱折成金,怕是连个零头都不够。”
田潇没有接话,低头继续喝粥。
张喜不知道的是,昨天晚上问他那个问题,根本不是随口闲聊。
在穿越过来之前,田潇的研究生论文做的刚好是秦代刑徒制度这一块,秦朝统一前后那几十年,刑徒的数量跟滚雪球似的往上翻,修长城、修驰道、修阿房宫、修始皇陵,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用人命填出来的,那些刑徒白天干到天黑,吃的是粗粮野菜,病了没人管,死了往坑里一扔。
史料里对刑徒“释放”的记载少得可怜,你翻遍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都找不着几条说刑徒干满了年限能回家的。
那他们最后都去了哪儿?史书上没写。
但史书没写的东西,有时候活人能告诉你。
田潇放下碗,转头看着喜
“张喜,你抄了那么多律令,你觉得秦律咋样?好不好?”
张喜想了想,认真地点头
“好,有律令在,就有规矩,该咋办就咋办,不用看人脸色。”
“那要是规矩逼得人活不下去了呢?”
张喜手里的竹简一顿。
他抬起头来看田潇,眼神里那点少年人的轻松一下没了
“你这话啥意思?”
田潇压低了些声音
“我在县里听人说起过,去年南郡跑了一批刑徒,跑了三十多号人,官府追回来一半,另一半钻了老林子,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。”
张喜的嘴唇动了两下,像是想接话,又把话咽了回去,他沉默了好一阵子,四下里瞅了瞅,确定周围没人注意,才把身子往田潇这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低
“这话你千万别在外头说。”
“为啥?”
“追回来的那一半”
张喜的声音更低了
“全砍了,郡府下的令,‘逃者斩,匿者同罪’,县丞在堂上跟底下的人说,要是不杀,跑了的那些就会有人跟着学。”
田潇没有马上接话,端起碗来喝了口粥,粟米粥已经凉透了,那股子涩味在舌尖上化开,一口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胃里。
他脑子没闲着,那些刑徒为什么要跑?是因为修路的活太苦太累撑不住了?还是因为家里有人等着他们回去?或者,他们压根儿就不该是刑徒?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心里都咯噔了一下。
田潇换了个话头
“张喜,你家里还有啥人?”
“我爹在县里当书吏,我娘也在县里,还有个大哥,在南阳那边做点小买卖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反过来问田潇
“你呢?”
“老娘,一个大哥,一个弟弟。”
“都在安陆?”
“弟弟也在军中。”
张喜看了看田潇的脸色,试探着问
“你出来当兵,你娘知道不?”
田潇没有立刻回答,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,摸到那枚木牍的边缘。
那封家信写了一半,墨迹早就干了,可始终没想好怎么往下写,从安陆出发那天,老娘站在门口没哭,就是一直看着两兄弟的背影,一直看到拐弯的地方,大哥田衷给俩人塞了一双新编的草鞋。
“我娘……知道我出来了。”
田潇慢慢地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