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，田潇就已经醒了，他躺在地铺上听着营帐外的动静，远处传来伙房的人劈柴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沉闷又实在。

隔壁铺位的吴仲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了句什么，又睡过去了，帐顶被晨光照得发白，有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干粮袋打转。

田潇摸了摸腰间的木牌，那个写着“亲卫”二字的牌子。

入营十天，这块牌子从他第一天拿到就没离过身，白天挂腰上，晚上压在枕头底下，睡觉翻身都能硌到肋骨。

这玩意儿是他在这儿的身份凭证，秦国的军营不认你以前是什么人，只认牌子上的字。

今天要公布最终成绩。

他坐起来，三两下把被褥卷好捆紧，动作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笨了。

十天下来，叠被子、扎腰带、穿皮甲这些活儿他做得比大多数新卒都快，旁边的人还在磨蹭，嘴里含含糊糊地抱怨着什么，田潇抬脚踢了踢他的铺位。

“起来了，今天校场点名。”

王午一下子睁开眼，他没吭声，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，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田潇，点了下头。

田潇带着几个人出门的时候，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，有人蹲在帐外啃干饼，有人拎着水囊往嘴里灌水，还有人围着一匹瘦马在给马刷毛。

田潇穿过人群，往校场方向走，他走得稳，步子不快不慢，但每一步都踏得实，这是他这十天练出来的习惯，在这地方，你站不直走不稳，没人把你当回事。

校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，近百名新卒按照各自的位置站成三排，田潇走到第一排右侧站定，这个位置是整个队列的右翼，紧挨着百将齐的帅旗，帅旗是黑色的，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大大的“齐”字，被晨风吹得哗啦啦响。

旁边的赵什长已经到了，他比田潇早入伍两年，年纪不大但胡子已经蓄得有模有样，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，两手贴着大腿外侧，目视前方，田潇学着赵什长的样子站好，肩膀放平，下巴微收。

“紧张不？”赵什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。

“还行。”田潇说。

“等会儿念到你名字的时候，不要低头。”

田潇没再说话，眼睛看着高台，高台上那张案几是新搬来的，上面放着一卷竹简，旁边搁着笔和墨，亲兵跑上去把竹简摆正，又把帅旗的绳子紧了紧，一切准备就绪之后，王齐从后面走出来。

王齐往高台上一站，那股子气势让整个校场都安静下来。

他的皮甲擦得锃亮，腰间挂着一柄短剑，剑鞘上缠着红绳，他走上台的时候步子很稳，像是每一步都量过尺寸，他扫了一眼台下，没说多余的话，直接拿起那卷竹简，展开来。

“新卒考核，三项全过者，四十七人，编入正卒营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田潇注意到前排有人肩膀明显松了下来，那是松了一口气的人。

旁边隔了两个位置的新卒咬住了下唇，眼睛盯着地面，整个人僵在那儿，而那些被淘汰的人……田潇扫了一眼队列的末尾，那里空了七八个位置，昨天还站在那儿的几个人，今天已经不在校场上了。

王齐没有停顿，继续往下念

“阵队列单项最优，第三什赵正。”

赵什长的名字，田潇侧头看了他一眼，赵什长的嘴角动了动，但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背挺得更直了些。

“鼓金法单项最优，亲卫什田潇。”

台下有了一点动静，几个站在后排的新卒探了探头，想看是谁得了这个名，田潇站着没动，但他能感觉到前面几排的人目光在往他身上落，那种感觉跟上回不一样，上次他们看他是好奇。

这小子谁啊，怎么一来就进了亲卫什？这回的目光里多了别的东西，有人不服气，他听到后面有人轻轻“哼”了一声，有人在揣测他到底是凭什么拿的第一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期待，像是试探。

王齐接着念

“左右辨全营第一，田潇。”

他念第二遍“田潇”的时候，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大了，田潇这回没忍住，稍微抬了下眼皮，他看到队列里有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，那意思他懂：怎么又是他？

王齐把竹简卷起来，不紧不慢地往案几上一放，他把手背在身后，目光缓缓扫过全场，等底下的声音完全平息了，才开口。

“今日编营，田潇编入亲卫什为伍长，领五人，第三什赵，编入甲闾，其余正卒，按考核成绩分编各什。”

他停了停，又加了一句

“本次考核记录，已录入各人名册，下次实战，战功以此册为准。”

这句话说完，台下再没人出声了，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
考核成绩不是考完就算了，它是记在册子上带进实战的，你考得好，实战里分到的位置就好，你考得差，想翻身就得拿命去换。

田潇站在台下，腰间的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撞在剑鞘上，“嗒”的一声，他脑子里反复转着“伍长”这两个字。

伍长，管五个人，之前他虽然王奇给他封了伍长，但是还是新卒，所以一直跟着别人跑跟着别人练，凡事不用他拿主意，可现在不一样了，他得自己拿主意了。

编营解散之后，赵什长拎着两块新木牌来找他。

赵什长递过来一块，田潇接在手里掂了掂，比原来那块厚了一截，边角磨得光滑，刻字的地方刷了一层薄漆，正面刻着“田潇·士伍·亲卫伍长”，背面是一道编码，弯弯绕绕的刻痕像是个记号。

“身份牌换了，”赵什长说，“你这块上面有爵位登记，士伍，下次实战斩了首，回来换新的。”

田潇用拇指去摸“士伍”两个字，刻痕很深，像是用凿子一口气凿出来的，边角锋利得能刮下皮屑。

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然后把新牌子挂到腰上，旧的“亲卫”牌解下来收进怀里，他怀里本来就有东西，一封家信木牍，用布包着，旧牌贴家信放着，两块木头叠在一起，一厚一薄。

“赵什长，”田潇问，“我这编制，算正卒了不？”

赵什长看了他一眼

“算，亲卫什是百将直属，比正卒还高半级，但你目前的爵位是士伍，无爵，等你杀了敌首升了公士，那才算真正的秦卒，到时候你的牌子还能再换一块。”

田潇点了点头，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新挂的木牌，阳光底下那块木头泛着淡黄的光。

当天下午，田潇第一次以伍长的身份带自己的伍列队。

他的伍一共五个人，三个跟他同期入营的新卒，吴仲、王午、陈庚，还有一个调过来的老兵，叫路元，三十来岁，左耳朵缺了半截，像是被什么利刃削掉的，伤口早已长好，只留下一个秃秃的耳廓。

路元不怎么说话，但站进队列里之后整个人稳得像块石头，脚跟并拢、膝盖绷直、胸口微挺，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，田潇注意到路元站了整整一刻钟没动过一下。

田潇让他们各自报了名字。

吴仲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着点笑，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弯，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
“我叫吴仲，安陆人，家里排行老三。”